各位朋友大家好。今天是佛學入門的第七問，這個問題想必是許多對佛教感興趣、或對佛教有些了解的朋友經常聽到的。佛教好像總是告訴人：現世沒有什麼意義，你要求來世。這是老太太們常說的話。還有一些看起來具備佛教義理知識的法師、居士，講法時會說，輪迴是痛苦的，人生是苦的，四聖諦的第一諦就是苦諦，所以不應該把精力放在追求現世的幸福安樂，應該追求解脫，追求成佛，追求明白宇宙人生的真相。
前一種說法層次比較低，後一種聽起來專業、高明一點，但意思其實都一樣：這一輩子沒什麼好的，沒什麼意義，追求現世的快樂、功成名就、財富都沒有意義，應該放棄。
這給人的感覺好像很消極。你要我們不要努力，不要去獲得幸福的人生，如果人人都這樣，往小處說，大家都過得苦哈哈，都不開心；往大處說，人類社會怎麼發展？所以很多人對佛教沒有什麼好感，認為太消極，一點都不積極。一般人不了解中國文化，評論佛、儒、道三家時也這樣說，認為佛教重在出世，是消極的，儒家是積極入世的。這種評論我覺得都似是而非，看起來有點道理，但並不完全正確。這裡不展開，還是專注於今天的話題。
要講清楚這個話題，首先要回到四聖諦的苦諦。所謂苦諦很簡單，佛教認為輪迴，也就是上次講的六道輪迴，本質就是痛苦。這是佛門弟子、修行人需要了解的四個真正的道理的第一個。四聖諦就是苦集滅道：苦是輪迴的本質和真相，集是痛苦的原因，滅是痛苦的止息，道是止息痛苦的方法。
從某個角度來看，佛法到底講什麼，也可以用苦集滅道四聖諦來解釋。第一，告訴你輪迴的真相是苦。第二，告訴你痛苦的原因。第三，告訴你有痛苦止息的境界，痛苦是可以止息的，絕不是永遠受苦而沒有辦法。第四，你要有正確的方法。今天不談集滅道，只談苦，這個話題其實也很大。明白了佛教所描述的苦，就很容易理解開頭提到的問題，為什麼佛教會有這樣的說法。
苦其實很簡單，大家都知道，白話來說就是不舒服，不管是身體不舒服，還是心裡不舒服，總之就是不痛快。問題是佛教對苦的描述，比一般人想像的深刻得多。佛教的苦有許多不同的分法，例如三苦、八苦。我認為三苦是比較透徹的分析方法。八苦是具體到人間的一些痛苦，相對而言不是歸納式、高度概括的；三苦的概括程度非常高，視角獨特而宏觀，所有的問題都包括在內。所以理解了佛教的三苦，就能理解佛教為什麼說輪迴是苦。
前面講的不痛快，只是三苦的第一苦，叫苦苦。大家記住這個詞，苦苦，就是兩個苦連在一起。你說怎麼會有這樣的詞，太好笑了，苦就是苦，為什麼叫苦苦？所謂苦苦，就是痛苦本身就是一種痛苦。拆開來詳細解釋，第一個苦是指痛苦，第二個苦是指痛苦帶來的痛苦感受。
比如你餓肚子，屬於苦苦；生病，屬於苦苦；今天上班遲到，被老闆臭罵一頓，心裡委屈，這是苦苦；有人在背後說你壞話，你非常惱火，這也是苦苦。凡是人感受得到的身心不愉悅、不痛快，都歸為佛教痛苦的第一類，叫苦苦。所以一般人講的苦，在佛教只算三類苦的第一類，也不能說是三分之一，只能叫第一階段。佛教對苦的描述有三個階段，第一個階段就是每個人甚至每隻動物都能直接感受到的，任何身心的不痛快，這就叫苦苦。
第二類苦叫壞苦，又叫變苦。壞是東西壞掉的壞，變是變化的變。字面的解釋是，它一開始不是痛苦，但隨著時間延伸，發生了變化，開始變成痛苦。或者說東西原來的狀態壞了，壞了也可以理解為發生變化。我們說飯餿了、菜壞掉了，就是指和原來新鮮的狀態不一樣，所以壞其實就是變的意思。所謂壞苦、變苦，講的就是一件事本來不是痛苦，甚至本來是快樂，但隨著時間演變而成了痛苦。
接著前面的例子來說。肚子餓了怎麼辦？吃飯。吃了一碗飯或一碗麵，肚子飽了，感覺很舒服。一般人會把這定義為舒服，佛教卻認為這是壞苦。吃飽明明很舒服，怎麼叫壞苦呢？佛教認為，吃飽其實只是對前面餓肚子的矯枉，只是矯正而已，肚子裡有東西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快樂。
如果它本身是快樂，往肚子裡塞能吃的東西，就算是你愛吃的，應該在任何時候都會產生快樂。這句話怎麼理解？比如肚子不餓的時候，往肚子裡塞飯、麵、巧克力、零食，應該也很舒服才對。但事實不是這樣，肚子不餓時就沒有食慾，雖然吃得下，卻沒有餓的時候吃飯的那份快樂，就很平淡。
甚至肚子很飽的時候，比如你的飯量是兩碗，今天兩碗飯已經吃下去，又吃了點菜，喝了點湯，肚子已經很飽。這時候說再來一碗，不吃就斃了你，拿槍指著你非吃不可。你為了活命繼續吃，這第三碗飯每一口都吃得很痛苦，肚子已經很撐還得往裡塞，胃撐得很難受。飯是同樣的飯，為什麼前兩碗不痛苦，第三碗就痛苦了？因為情況有變化，原來能讓你快樂的事就變成了痛苦。
這是一般人很難想到的。我們只會定義餓是一種痛苦，撐是一種痛苦，卻沒有想到撐其實無非是對餓的矯枉過正，矯枉過了頭就變成痛苦。既然感受會隨著條件變化而改變，就證明這個東西本身不具備快樂的本質。所謂快樂的本質，就是在任何條件下都快樂，本質是不會變的。如果它真正具有快樂的本質，應該無論怎麼吃都是快樂的。
例如有些人很喜歡吃巧克力，每天吃一塊很舒服，每天吃兩斤就受不了了。一天吃兩斤可能還可以，如果一個月每天都得吃兩斤，不吃就槍斃，那一定很痛苦。稍微仔細想想，就會知道佛教講的變苦、壞苦，比一般人對痛苦的理解深入得多。
再舉個例子，感受可能更好一點。你走了很長時間的路，腿很痠，腰很痛，這時怎樣才快樂？一屁股坐下來就快樂了。不管坐在凳子上、沙發上，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你都很快樂，太舒服了，腳和腰都可以放鬆一下。問題是，在地上坐半個小時很舒服，一個小時沒感覺，兩個小時、三個小時呢？你就不想坐了，想爬起來走走。如果要你一直坐24小時，那就變成痛苦了。
可見坐這種狀態本身並不具有快樂的特性。它之所以讓你感到快樂，是因為你之前一直在走路，它只是矯正走路的疲勞。矯枉在一定的範圍內很快樂，但隨著時間推移、條件變化，這份快樂就變成痛苦，所以這叫變苦。
坐著難受，那躺下呢？剛躺下也許挺舒服，讓你躺上24小時也不行了。否則許多人久臥在床，身上怎麼會長褥瘡，人也不舒服呢？即使再沒力氣，總要起來坐坐、走走，不能一直躺在床上。這種感覺我相信大家都能體會。
所以佛教講的變苦，把運動的當量考慮進去了，不是只考慮現在這一瞬間，而是考慮得更長遠，看事情比一般人更深刻、更透徹。這是第二種痛苦，大家記住，這也是一種痛苦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第一種苦苦，就是所有身心的不痛快。第二種壞苦，可以簡單歸納為，我們認為的所有身心快樂，其實都是變苦、壞苦，本質上並不是快樂。佛教有一個很簡單的推理，如果它本質上是快樂，應該無時無刻都產生快樂，只要做這個動作、這件事就應該快樂，但事實上並非如此。吃飯是快樂嗎？對肚子餓的人是快樂，對肚子飽的人沒感覺，對已經吃撐的人就是痛苦。走路是快樂嗎？對躺在床上很久的人，起來動一動是快樂，但對走了一天的人，走路很痛苦，趴下、坐在地上才是快樂。不管怎樣，隨著條件變化，原來讓你快樂的東西就變成痛苦，這就是變苦。
第三種痛苦更難發現，佛教術語叫做行苦，行動的行。苦苦、壞苦、行苦。行苦是什麼意思？前面兩種苦都是比較強烈的感受，大家可以明顯察覺；行苦則是一種狀態，不是一種感受，甚至沒有很明顯的痛苦感覺。
前面講的苦苦，大家好理解，那一定是痛苦的；壞苦、變苦也好理解，我吃撐了就難受，就想吐。那行苦是什麼？行苦其實就是無時無刻的狀態。怎麼理解呢？你現在在這裡聽我講話，可能肚子不餓，身上不冷，也沒有人打你、罵你，沒有任何身心的不愉悅。你說這算什麼，我現在是不是處於不痛苦的狀態？以佛教的觀點來看，你現在處於行苦的狀態，也是苦。你說我現在沒有任何痛苦的感覺，怎麼叫處於行苦呢？
很簡單。你現在雖然不餓，但你會餓，遲早身體會感受到某種不愉悅。現在雖然沒有人讓你心裡不舒服，但隨著時間推移，一定會有人讓你不痛快，哪怕不是來揍你。這點我相信大家都有感覺，今天沒人說我不好，不代表永遠沒人說我不好；今天心裡挺平靜，不代表心裡永遠沒有煩惱和痛苦。隨著時間推移，這些都會出現。
可以這麼說，五個小時後你會餓，就是以現在不餓作為基礎。如果沒有現在這個不飽不餓、好像很舒服的狀態，就沒有五個小時後肚子餓的苦苦狀態，當然也不會有吃撐了的壞苦狀態。第一次這麼講，有些朋友可能難以理解，我舉個例子，大家就比較容易聽懂。
比如一個人從100公尺高的地方往下跳，最後砸在地上摔死了。100公尺很高，跳下來一定摔死。他著地的那一剎那一定很痛苦，身體摔得四分五裂，心裡可能也恐懼。我們先撇開心理的感覺，只談身體。他的身體著地之前只是在空中飛，雖有些空氣的摩擦力，但應該沒有太大的痛苦，我們可能都沒有經歷過，但可以推想應該沒有太明顯的痛苦，心理的恐懼先撇開。
假設從100公尺跳下來的過程用100秒完成，1秒下降1公尺。大家想想，最後這第100秒，他掉在地上，身體很痛苦；之前的99秒，他的身體應該沒有痛苦。那能不能說這99秒他就是不痛苦？不能。因為沒有第1秒，就不會有第2秒；沒有第2秒，就不會有第3秒；沒有第3秒，就不會有第4秒，以此類推，就不會有第100秒掉在地上那種非常痛苦的身體感受。他第100秒的痛苦，是以前面的99秒累積而成的。
所以從第1秒開始，就註定會有最後的第100秒。我可以說，前面的99秒雖然身體沒有痛苦，其實也是痛苦。因為沒有這99秒，就不會有最後這一秒的痛苦，最後這一秒的痛苦是以這99秒為鋪墊的。所以這99秒也都算是痛苦的一部分，這個道理要這樣理解。
所以你今天雖然沒有任何身心的不痛快，但未來任何身心的不痛快，都以今天目前這個狀態為基礎、為原點，從這一點往前走，就會遭遇許許多多的事。而現在這個狀態，又以之前的狀態為原點，之前的狀態又以更之前的狀態為原點，可以不斷往前推，推下去，其實就能得出輪迴之所以成立的概念。這個話題今天不涉及，只專注於這裡。
明白了跳樓的例子，就知道所謂行苦，就是在任何狀態裡其實都在行苦之中。因為你遲早會感受到苦苦和壞苦，而苦苦和壞苦就是以今天一點都沒有痛苦的狀態為出發點。沒有現在這個狀態，就不會有後面的狀態。
所以佛教認為，感受痛苦時，你在承受苦苦；感受快樂時，你在承受變苦；既不痛苦也不快樂，很平靜時，你在承受行苦。人無非就是這三種狀態，要麼痛苦，要麼快樂，要麼不苦不樂，沒有第四種。這三種狀態各自對應一種痛苦，所以整個輪迴都是痛苦。
輪迴中所有的眾生，無非也是這三種狀態。要麼是痛苦，例如地獄、惡鬼；要麼是快樂，例如天人；要麼是平靜，例如人在很多時候，或許多動物曬太陽、發呆的時候，沒什麼快樂，也沒什麼痛苦。所以佛教的三苦，苦苦是指痛苦的狀態，變苦是指快樂的狀態，行苦是指不苦不樂的狀態。嚴格來說，行苦其實也包含了痛苦和快樂的狀態。這樣分析下來，輪迴當然就是一種痛苦。
大家要記住，苦諦不是簡單地說人生就是苦。你看這個人破產了，人生就是苦；這個人很窮，身體不好，死了。不是這樣的，這些都只屬於苦苦的範疇。即使有人當了總統、發了大財、功成名就，是不是苦呢？也是苦，這叫變苦、壞苦，這些快樂遲早會帶來痛苦。你說我坐在家裡，喝著咖啡，聽著音樂，很寧靜、很安逸，這算什麼？是不是已經沒有痛苦了？也不是，佛教說這叫行苦。
因為苦苦、壞苦、行苦充滿我們所有的狀態，所以整個人生就是痛苦。特別是行苦，你避無可避，因為你無法停止自己生命的流動，也無法停止時間。這個話題再衍生下去又很深了，會涉及無常等等。我們盡量打住，這一講盡量幫大家明白，苦的含義很廣，可以分成苦苦、壞苦和行苦三大類型。
明白這一點，就會了解佛教為什麼說世間都是苦。既然輪迴的世間是這樣，要怎樣才能擺脫這三種苦？有沒有擺脫這三種苦的方法和境界？是有的，那就是成為聖人。之前講過凡與聖的區別，聖了解宇宙的真相，凡不了解宇宙的真相。
了解宇宙真相有什麼好處？很簡單，從今天這一講就可以給大家答案。了解宇宙真相時，你就會從這三苦解脫出來，不會有苦苦，也不會有變苦，最重要的是不會有行苦，因為行苦是苦苦和變苦的基礎。
有些朋友可能會想，這怎麼可能？難道成為聖人之後，時間就停止了，生命就不流動了？你前面不是說，只要時間繼續運行，生命繼續往前，就會產生行苦嗎？這個話題很深，無法在這裡展開，以後你有興趣修行佛法，你的老師會為你說明，為什麼聖人覺悟宇宙真相之後，行苦對他來說也停止了。苦苦和壞苦也許還好理解，行苦為什麼也停止，這是個很深的話題。
目前大家只需要知道，正因為佛教認為，輪迴中所有的痛苦本質都是痛苦，所有的快樂都是暫時的，所以都沒有很大的意義。而且今生獲得的快樂、地位，隨著轉世都會失去。按照佛教的觀點，每個人都輪迴過很多次，你以前可能做過國王，甚至做過天上的神仙，但這些對今生都沒有意義。你以前也許就是現在世界上某個還存在的國家的國王，問題是，就算大家都相信你是某位國王的轉世，這個國家的人現在會請你去當國王嗎？會把國家的財富還給你嗎？這是不可能的事。即使你是某個富豪的兒子轉世，現在這戶人家還會認你嗎？
所以輪迴裡的快樂，就像我們以前玩遊戲，有些遊戲會歸零，過不了關，之前取得的成績全部沒有了，下次打開電腦要從零開始玩。輪迴裡所有的快樂都會歸零，所以這些快樂的意義並不是很大。佛教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就會說我們要去覺悟，要去離開，要去出離。
不過這裡所謂的離開、出離，並不是像大家想的那樣，所有人都要剃光頭，當和尚、當尼姑，躲在山裡不出來。事實上在佛教徒當中，出家人非常少，大部分都是在家人。這點放到下一個話題再談，下面兩個話題都和這個有關，包括學佛是否一定要出家、佛法修行是否一定要清心寡慾等等，都可以算是今天這個話題的延伸。
今天這個話題就是要讓大家明白，所謂佛教的消極、避世，只是因為它對苦的理解非常透徹，對輪迴的真相看得非常清楚。它得出的結論就是，一場會把你前面成果全部歸零的遊戲是沒有意義的，不值得你投入時間精力持續下去。因為遊戲結束時，前面取得的所有成果就歸零，不能存檔了。
用現在許多遊戲玩家的話來說，就是不能存檔。很大型的遊戲，三五個小時、一天兩天都玩不完，每天一定要存檔，下次再從已經取得的成績這裡讀取進度開始玩。輪迴這個遊戲不是這樣，它不能存檔，每次生命結束，前面就全部結束，取得的所有成效全部歸零，一點意義都沒有。
你這輩子賺的錢、取得的地位、建立的功勳，下輩子重新做人的時候，別人都不會再給你，不會再把這些東西安到你頭上。即使你得了諾貝爾獎，下次再做人的時候，別人也不會說這個人是某某諾貝爾獎得主的轉世。就算認出你來，那又怎麼樣？你上輩子可能是非常聰明的天才，這輩子可能變成智商平庸的人，完全有可能，這裡面有業力的關係。
所以輪迴就像不可能保存進度、不能存檔、只能歸零的遊戲，去玩的意義就不是很大。佛教正是從這個角度要求出離，要求避世。這個話題還有延伸，包括是否一定要出家，這樣我們的社會怎麼辦。今天因為時間關係，其實已經超過不少，放到後面兩講再和大家聊。今天就講到這裡，佛教的苦包含苦苦、壞苦、行苦三種，大家記住這個概念就可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