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朋友大家好，今天要談儒、道、佛三家的關係到底該怎麼看待。導言裡說過，為什麼要開這個節目？因為佛家是中國文化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。我之前講儒家、道家比較多，佛家幾乎沒有談過，所以這裡等於是要補上這一環。我也一再說過，我不具備弘揚佛法的資格和能力，只是做一些普及性的介紹，並不是真正能傳播佛法的老師。上一集我也說過，如果真心要修行學法，還是要跟隨一位具備資格的老師，這樣比較好，當然我不是。
這一集回到前言談過的話題：儒、道、佛三家到底是什麼關係？談這一點的人非常少，談得很清楚的人也不太多，我想在這裡談談個人的一些看法。
首先，不能認為這三家互相敵對。大部分的人可能以為三家之間有很大的衝突，因為從現象來看，道家和佛家好像是兩個宗教，儒生也常常罵和尚、罵道士，彼此之間好像有很多攻擊和敵對。其實這是後人學得不得法，沒有學到聖賢的本意，才產生出來的分別。就三家聖賢的本意來說，他們並不是這樣對立的。所以大家首先要明白，三家不是互相排斥、互相敵對的關係。
第二種說法，有人認為這三家無非都是勸人向善，開發人內心的智慧，最後殊途同歸，差別不大，只是各自用的語言不同，表述的側重點不同，所以三家幾乎是並列的關係。我覺得這也不對。三家確實有很大的差異，在最後境界的描述和達成上，都有很大的不同。
我個人覺得，比較好的描述是：儒、道、佛三家是遞進關係。什麼叫遞進關係？就是小學、中學、大學的關係。其實不只佛教是教育，儒家也是教育，道家也是教育。這三家在中國古代稱為三教，這個三教不是三種宗教，也不是三個教會，而是三種教育，或者說同一個教育體系下三個不同的階段，就像小學、中學、大學一樣。
一般來說，我們認為儒家相當於小學，道家相當於中學，佛家相當於大學乃至大學以上，三家的深淺是這樣劃分的。專門學儒、學道的朋友可能不一定認同，我事先說明，這是我個人的觀點，一家之言，僅供參考，不代表完全如此，大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。
儒家所談的範圍比較狹小，主要是人道。我們說它是小學，就是因為範圍比較窄，除了人以外，其他的生命狀態和宇宙的情況，它都不談。《論語》裡有好幾處，孔子表明了這個態度。鬼神之事，敬而遠之。有弟子問到死後之事，孔老夫子講得很清楚：「未知生，焉知死。」我只講活著的事，只講人這一輩子從出生到死亡這幾十年怎麼過，出生前的事和死亡後的事我都不講。即使儒家重視祭祀，重點也在活人身上，而不在亡靈和死者身上。這一點大家應該看得相當清楚。
所以儒家涵蓋的面，就是人這一種生命，而且只涵蓋人這一生。從佛教的角度來說，人的前世、來世，儒家都不談。這不代表孔老夫子不知道，否則他也沒有必要說敬而遠之，直接斥為荒謬就好了。為什麼說敬而遠之？就是恭敬，但遠離，不去碰觸這個話題。這是儒家的態度，也看得出它闡述的範圍比較狹窄。這是我們說儒家是小學的原因。
第二個原因在於它闡述的境界。儒家聖人最後達到的境界，或者想讓大眾達到的聖賢境界，也比較低。佛教到中國以後，雖然極大地吸收了儒、道兩家的東西，甚至加以同化，佛教確實站得比較高，所以能向下融攝。許多漢地的高僧大德對儒家的許多內容做了發揮，甚至往很深的地方發揮，但一般認為儒家的本意應該沒有那麼深。
它闡述的境界用一句話總結，就是發揚人性善良光輝的一面，讓大家做好人，做道德君子。這就是儒家在個人修為方面最高的境界。至於後來發揮出來的，比如宋朝的理學，甚至明朝的心學，都已經不是純儒了，都大大帶有佛教禪宗的色彩，這裡就不談了。春秋時代的純儒所表達的就到這裡。道德仁義是儒家的重點，張揚人內心的這些潛質，這就是儒家的重點。
這當然很好，問題是確實比較淺，不夠深入。因為人性之中絕不只有道德仁義這些光輝良善的成分，還有其他很多東西。所以儒家是小學，第一，它闡述的生命範圍非常狹小，只有人類，而且只有這一生；第二，它闡述生命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非常低，只是發揮人性之善這樣的狀態。
道家在這兩方面就比儒家進步很多。首先，道家所談的生命範圍不只人類，裡面有很多神神鬼鬼的東西。其次，就算談人類，道家也談到人有前生、有來世等等。它的生命體系比儒家豐富得多，一下子擴大了好多倍。
在個人修為方面，道家也有一些聽起來很靈異的內容，比如修成仙，達到什麼境界，一般人可能很難體會，這裡就不談了。我們只談道家對人心的闡述。儒家重點闡述人性之善，道家重點闡述的則是人性之惡。
有生活閱歷的朋友都知道，人不只有善，也有惡。就算平時不是那麼壞的人，能說自己連一點小小的私心都沒有，連一點小小的壞事都沒做過嗎？這不太可能。我們都做過一些壞事，雖然不會太大，也都有私心發作的時候。這些就是人性之惡。
道家講人性之惡，當然不是鼓勵大家做惡人，而是要讓大家更全面地看到人心，遏止自己的惡，防止別人的惡傷害自己。從這個角度來說，它就比儒家更進一步。很多人為什麼做好人卻沒有好報？很重要的原因是只知道揚己之善、看人之善，不知道防人之惡，這樣當然會被人欺負，被人算計。
所以儒家鼓勵大家做好人，道家則更進一步，鼓勵大家成為成熟的人。我喜歡用這個詞：成熟的人。什麼叫成熟的人？就是既知道人心有善的一面，又知道人心有惡的一面，然後張揚自己的善，防止他人的惡。張揚自己的善是做人的原則，防止他人的惡，就不會被別人傷害。所以古話說：「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這兩句話的基礎，就是人心有惡。
儒家很少談這一點，就算談到，也會極力主張用仁義道德去化解惡。但很多時候你會發現，這不見得有效。不然的話，那麼多奸臣、昏君，都是從小讀儒家的四書五經長大的，為什麼長大以後還會做許多壞事、許多荒唐事？這說明人性之惡沒有那麼容易遏止，不是只靠儒家的方法就能遏止的。何況儒家很少談惡，更多是談人性之善。
現在弘揚傳統文化也是這樣，許多機構和老師只講儒家，不講道家。這可能出於他自己對傳統文化的理解，認為談國學、談傳統文化，談善就對了，不要談惡，甚至不應該談惡。我覺得這是不全面的。在人性的揭示方面，我覺得道家比儒家全面得多，也深刻得多。儒家鼓勵大家做好人，道家鼓勵大家做成熟的人。如果只是做人，只是要在這一生獲得幸福圓滿的人生，我覺得儒、道兩家應該就足夠了。既是好人，又是成熟的人，做人應該已經相當漂亮、相當成功。
但後面還有佛家。為什麼我說佛家排在道家後面，算是大學課程？有些專門學道的朋友可能也不服，當然這是一家之言，這裡不展開探討。原因是佛家闡述的生命狀態，第一，比道家還要豐富。講白話一點，靈異的事情談得更多，生命的時間也談得更遠。前世不是只有一世，來世也不是只有一世，前世有很多，來世也有很多，生命無窮無盡。佛家的宇宙觀非常宏大，稍有了解的人應該都知道，前面講六道輪迴時也簡單介紹過一些。
更重要的是，佛家對心的揭示比儒、道更深刻。你說儒家只揭示善，好像不圓滿，這可以理解。但道家把惡也揭示出來了，還有什麼呢？人心不就是善惡嗎？佛家是這樣看的：善也好，惡也好，都是人心的現象。
什麼叫人心的現象？我今天產生慈悲心、仁義之心，對他人好，恪守原則，不去傷害他人，這是不是心的現象？所謂慈悲心、仁義之心，不就是一個個心的念頭嗎？我今天產生惡心、私心，想損人利己，有時不見得損人，就只是單純想利己，這樣的心也是心的現象。所以無論是善是惡，都是心的現象。
中國文化談現象，必定會談本質。之前說過，中國文化的根就在道上，現象肯定不是道。既然心有現象，心有沒有本質？當然有。心的本質是什麼？儒、道兩家都沒有談到，這是佛家獨有的。心的本質，就是之前禪宗那一集講過的心的本性、自己的本來面目，明心見性所要了解的那個性。也就是說，儒、道兩家只談心的現象，佛家更重要的是談它的本質。
所以儒家談善，能讓人成為好人；道家談惡，能讓人成為成熟的人；佛家談善惡的本質，能讓人成為什麼人？成為聖人。這個聖人是佛家標準的聖人，不是儒家標準的聖人，也不是道家標準的聖人。佛家標準的聖人就是認識心的本質，具有極大的智慧和最高的覺悟，這個概念前面很多集都談過。一般認為至少要羅漢以上，從大乘的角度來說，至少要菩薩以上，才能認識心的本質是什麼。
從這三點來看，儒家談人性之善，道家談人性之惡，佛家談善惡之本質，是不是一種遞進的關係？是不是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的關係？就像剛讀小學時學簡單的加減乘除，到了中學開始學代數、幾何，到了大學學高等數學、微積分，更加深入，一層層遞進。三家就是這樣的關係，這是我個人的理解。
那麼這三個遞進的階段，最終要達到的目標是什麼？其實都是四個字：離苦得樂。三家都希望教化的對象，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生命，都能離開痛苦，得到快樂。儒家認為要成為賢良君子，才能離苦得樂。道家認為要徹底洞察人心，善惡都要了解，才能離苦得樂；道家也有修仙的內容，認為要成為仙人，長壽，有一些神通，才能離苦得樂。佛家認為要明白善惡的本質，明白一切現象的本質，才能真正離苦得樂。
三家的關係，我個人覺得就是這樣排列的。有沒有不一樣？當然有很大的不一樣。有沒有一樣？也有。它們是同一個大體系下三個不同的階段，這個大體系就是離苦得樂。就像我們從小讀書，總目標是學知識、開智慧、明事理。這個總目標怎麼完成？一點一點完成。前面六年讀小學，後面六年讀中學，再來可能四年甚至更久讀大學。接受完這十幾二十年完整的教育，才算真正受過教育的人，才能真正達到學知識、明事理、開智慧的狀態。學得越多，這三方面就做得越好。
小學畢業當然也夠用，基本生活能照料，也認識一些字，能處理日常的事情，但一定不如繼續學下去，對人生更有幫助。高中畢業當然比小學畢業好，日常生活一定沒有問題，但總不如進入大學，甚至讀到碩士、博士繼續深造，能明白更多的東西。就是這樣的關係。我反覆說過，這是一家之言，專門學儒、學道的朋友不要生氣，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，我也表示尊重，這裡只是談我自己的觀點。
大家還要明白，宋朝以後，儒、道兩家都向佛家合流，或者不叫合流，而是都汲取了佛家非常重要的思想，最重要的就是禪宗思想。到了宋朝，禪宗可以說達到了頂峰。我個人覺得唐朝還不是頂峰，禪宗真正的頂峰是在宋。當時的儒生和道士，都必須到禪裡汲取精神養分，才能加強自己門派的思想厚度，否則沒有辦法和禪門競爭。
所以當時歐陽修曾經感慨，天下第一流的人物都學禪、學佛去了，導致我們儒門現在人才凋敝。當時許多士大夫和儒生在朝為官，有些甚至做到宰相，學習佛法卻非常虔誠，有些還是禪宗開悟者，這樣的名臣在宋朝非常多。由此也可見中國文化發展到最高峰時，這三家各自的位置。中國文化最高的高峰，我個人覺得就在兩宋。兩宋以後，文化開始受到摧殘，開始沒落。所以兩宋其實是前面兩千多年的積澱所達到的頂峰，再往下就開始不行了。
簡單來說，我的意思是，這三家並非對立，也非並行，而是遞進。儒家談善，道家談惡，儒、道兩家結合，好人加上成熟的人，就是完整的人，最後佛法談善惡之本質，就全部囊括了。這是我個人的觀點。從這個角度來說，要最完整地學習中國文化，就要從儒家、道家到佛家這樣系統地學下去，才會得到最大的利益，否則利益還是有限。今天就跟大家聊到這邊，非常感謝大家收聽，我們下次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