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界名聲最大、流傳最廣的經典，可能就是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。這部經非常簡短，只有兩百六十個字，很多人讀誦過，或至少聽說過。一些不信佛的藝術家、文人也喜歡用心經作為創作元素，書法作品和裝飾品上常見有人寫心經、刻心經、畫心經。現代電影裡碰到神鬼、驅魔、降鬼的情節，也經常念誦心經，這是電影常有的橋段。
心經降魔並不是導演、編劇憑空編造，而是有依據的。在佛教界，心經公認有防止災害、消除障礙、驅散內外魔鬼的作用。其他佛經甚至記載過這樣的故事：天上的神仙依靠心經打敗了強大的對手。這個故事記錄在《觀佛三昧海經》裡。
故事講的是天人和阿修羅之間發生過兩次戰爭。天人就是天神。阿修羅是介於人和天之間的生命狀態，也是六道之一，特點有三：第一，嫉妒心特別強；第二，男性武德充沛，女性極端美貌，有的甚至超過天女；第三，居住的位置在人天之間，比天低，比人類高。
阿修羅王生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兒。帝釋天是第二層天的天主，也稱玉皇大帝，祂看上這位阿修羅女，便前來求親。阿修羅王本來也很高興，能和天神攀上姻親當然是好事，於是把女兒嫁了過去。沒想到嫁過去沒多久，帝釋天就有點移情別戀。一般女性可能都受不了，更何況是嫉妒心極強的阿修羅公主？於是她跑回娘家向父親哭訴，父親當然也受不了，率領部隊向天人發起進攻。
前面說過，阿修羅的男性武德非常充沛，驍勇善戰，所以剛一交戰，天兵天將就丟盔卸甲，潰不成軍。這時有位大臣向帝釋天提起：「當年佛陀曾經教過您一個咒語，您還記得嗎？這個咒語可以打敗敵人，斬妖除魔。」帝釋天想了起來，立刻發動大家來念。這個咒語就是「嗡，噶德噶德，巴惹噶德，巴惹桑噶德，波德梭哈」。持續念誦之後，戰局開始逆轉，不知名的力量從天上降下許多兵器，把阿修羅軍隊打得落荒而逃，非常悽慘。第一次戰爭就以天界勝利結束，致勝的武器就是這個咒語。
後來又發生第二次戰爭，同樣起因於雙方的姻親關係。這一次天界依然靠這個咒語的力量打敗阿修羅，最後由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羅睺羅尊者出面調停，才結束了這兩場戰爭。所以有一種說法，認為小說《西遊記》裡孫悟空大鬧天宮的原型，就來自《觀佛三昧海經》記載的這兩個故事。
很多人會問，前面念的這個咒語和心經有什麼關係？我是用梵文念的，所以大家可能沒聽出來。換一種發音來念，大家馬上就知道了：揭諦揭諦，波羅揭諦，波羅僧揭諦，菩提薩婆訶。很多人一聽就明白，這不就是心經的咒語嗎？沒錯，這就出自般若心經。
心經和金剛經非常類似。首先，兩者都屬於般若部的經典；其次，名聲都非常響亮，心經因為簡短，名聲可能比金剛經更大。之所以向大家推薦這部經，是因為佛教界一致認為，讀誦、供奉或隨身佩戴心經，有兩個非常獨特的功效。這兩個功效對現代人來說非常應景，也非常需要，我強烈推薦，不過放到後面再說。
漢文的心經版本其實不少，鳩摩羅什大師和玄奘大師都有翻譯，我們今天最常念的是玄奘大師的譯本。大家也知道，玄奘大師在小說中被稱為唐僧，是猴子的師父。他西天取經一路斬妖除魔，靠的不是孫悟空，而是這部《般若心經》。
傳說他的梵文心經是這樣得來的：在西天取經的路上，他碰到一位身患重病的僧人，便留下來照顧。病好之後，這位僧人為了報恩，傳授他梵文的心經。於是他一路依靠梵文心經解決了許多問題，只要碰到困難就念心經、祈禱心經，總能化解。心經這麼厲害，到底講了什麼？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威力？下面就來談一談。
先看經題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。這裡有三個關鍵：般若、波羅蜜多、心。般若是梵文的發音，翻成中文大致是智慧的意思。不過這種智慧不是一般人所說的懂幾國外語，碰到難處想得出點子，很多問題一看就懂。對空性有所了解，乃至有所證悟的智慧，才叫般若。
波羅蜜多也是梵文，有時簡稱波羅蜜，翻譯成中文就是到彼岸。彼岸是涅槃，此岸是輪迴；彼岸是覺悟，此岸是迷惑。所以般若波羅蜜多連起來就是智慧到彼岸，這是倒裝的說法，換成中國人習慣的說法，就是能幫助你到達彼岸的智慧。
心有兩個含義。第一是核心。這種能幫助你到達涅槃覺悟彼岸的空性智慧，是整個佛法的精華和核心，佛教就圍繞它來講，其他都是枝葉和修飾。第二，這種智慧不在外面，而在你心裡。佛教認為一切都在你心裡，一切寶藏在你心裡，一切煩惱和許多所謂的魔障也在你心裡，什麼都離不開你的心。
簡單歸納，經題可以這樣理解：一種能幫助你到達覺悟彼岸的空性智慧，它來自你的內心，同時是佛法的精華。
接下來看心經的內容，我也提取幾個重要的精華，簡要介紹。第一是「觀自在菩薩」。這是心經開篇第一句，一般有三個含義。第一個含義最簡單，觀自在菩薩就是觀世音菩薩的別名。
第二個含義就有點深度了。觀就是看，自就是自己，在就是在不在，觀自在就是看看自己在不在，這個解釋很有意思。一般人的覺察力都是向外的，絕大部分人不會向內看。我們看的是外面的人怎麼評價我，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場景、好聽的聲音，這個東西好不好吃、好不好喝，全都往外去，很少把注意力轉回來反觀內照，體會、觀察內在的這股覺察力，而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根源所在。
第三個含義是觀才得自在，觀自在中間省略了兩個字。自在就是舒服，人人都想自在舒服，問題是舒服要怎麼得來？要透過觀才能得到。這就更深一點了。佛法降伏煩惱，靠的是證得空性的智慧，也就是前面說的般若波羅蜜。這種智慧要怎麼證得？要靠寂止和勝觀兩種主要修法，其中勝觀最核心。
在勝觀階段，你要深入觀察自己、觀察外界，當你真正觀察到一切的根源和真相，你就自在了。第二、第三層含義都比較深，資深的修行人，有過許多禪修體驗的，才能理解得比較好。暫時無法理解也不要緊，以後可以慢慢了解。
接下來名句出現了：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這四句話可以說大名鼎鼎，如雷貫耳。若要找出流傳最廣的佛經句子，我想大概就是這四句，幾乎人盡皆知。
關鍵是它的意思是什麼？什麼是色，什麼是空？先說色。色不是美色、女色，和男女之事完全無關。許多不懂佛法的人喜歡拿這句話開色情的玩笑，這完全是錯誤的。在佛法裡，色就是物質，從大到小、從看得見到看不見的物質，都叫色。物質的意思是有阻礙，有個東西在那裡能擋住，就叫物質。大到恆星、星雲，小到一顆微塵、一個原子核，都是物質；從看得見的山河大地，到看不見的宇宙暗物質，也全都是物質。
空就是沒有實質。很多人會想，色、物質明明是有實質的，空卻是沒有東西、沒有實質，色不異空，說色和空不是兩樣東西，這要怎麼理解？古代佛經對此有許多比喻和推論，佛陀也做過許多解釋。我覺得對現代人來說最容易理解的就是做夢，這一點在講金剛經時已說得比較詳細。大家如果對用做夢來說明色不異空有興趣，可以點選影片上方金剛經的連結，進一步了解。
今天我想從現代量子力學的角度，談談什麼叫色不異空。量子力學有一個比較前沿的理論，叫弦理論，有時也叫超弦理論。它認為宇宙的本質並不是由無數實實在在的小顆粒組成，而是由一段一段的弦振動產生的。這要怎麼理解？比如你喝下一杯水，會覺得喝了實實在在的東西，肚子也有感覺，但仔細思考就知道，裡面的實質非常少。
我看過一個數據，如果把一個原子比作一個足球場，原子裡的原子核才是真正有實質的東西，大小只是足球場裡的一粒沙，其他都是空的，沒有實質。你喝下一個水原子，就只喝了這麼一點點有實質的東西，一杯水當然也沒有多少實質。
有人會說，那還是喝了一點東西，足球場周圍都是空的，好歹喝到一粒沙，這粒沙難道不是實質嗎？但原子核還可以繼續往下分，分成更小的微粒，一分開又發現絕大部分都是空的，只有一點點好像有實質。這一點點又可以再分，不斷往下分，分到最後，就會發現是弦。
有人又說，那不是還有弦嗎？再怎麼小，還是有實質吧？弦理論說，弦的本質就是空間本身。請注意，這句話不是我說的，是科學家說的。換句話說，在弦理論裡，弦不異空，空不異弦。這些弦經過折疊和振動，慢慢出現基本粒子，再由基本粒子組成我們看得見的宏觀世界，也就是這片山河大地。
依照這個說法，你看得見、摸得著、感受得到的山河大地，分到最後就是空間本身。這不就是色不異空嗎？一切都沒有實質。後面三句則是從不同的角度強調這句話：空不異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
明白了色不異空、空不異色，再看《心經》後面的話就比較好理解了。後面開始一路「無」下去：無眼耳鼻舌身，無色聲香味觸法，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，無無無無無，到最後無智亦無得。智是佛的智慧，得是得到聖人的果位和境界。連這些都否定了，也就是連所謂的成佛都否定了，沒有佛的智慧，也沒有得到什麼。這非常了不起，可以說只有佛法才會這樣說。其他許多學說到最後總要肯定一個自己至高無上的東西，佛法卻連佛的智慧也否定了。
玄奘大師的譯本到這裡就結束了，西藏的《心經》版本後面還有一句「亦無不得」。這句話很妙：全部否定之後，又告訴你否定也是沒有的。否定之否定，不就是肯定嗎？當然這是間接的肯定。這有點像前面的超弦理論，物質是空的，但在一切皆空之中，「亦無不得」，又透過振動產生了山河大地，產生了人我是非和所有的悲歡離合。這很有意思，大家可以仔細品味：無智亦無得，亦無不得。
不生不滅，不垢不淨，不增不減，描述的是每個人本具的佛性。請注意，生滅、垢淨、增減各是一對對立的概念，這裡把兩端全都否定，非常巧妙。兩端都否定之後，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佛心本身。為什麼？佛心從來沒有產生過，所以談不上滅；從來沒有乾淨過，所以也談不上垢；從來沒有增加過，所以談不上減少。
無論你是什麼樣的生命狀態，成了佛也好，在地獄受苦也好，佛心都不會有任何變化。你是好人，佛心不會變得更乾淨；你是壞人，佛心也不會變得更髒。它就是這樣的狀態，超越所有的具象，超越所有的對待，這才是每個人真實的自己。
佛經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，是從什麼角度說的？不是從外在現象。現象上當然有差別，一個人和一頭豬怎麼可能一樣？但人和豬在真正的本質上是一樣的，這個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的佛性，人和豬完全相同。讀這三句話要明白，不要被表面的東西矇蔽，它們都是面具，都不是真正的自己。我們要從虛假的、有生滅、有垢淨、有增減的面具之中，尋找那個真正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的自己。
或許有朋友會問，講了這麼多，說世界是空性的、沒有實質的，對我的生活有什麼幫助？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看。第一，根據弦理論，世界的本質如果是空間本身的振動所產生，振動和振動之間就會互相作用，就像水波彼此會有作用。既然整個世界都由振動產生，不只我們的身體，內在的情緒、想法、念頭也都是一種振動，都會對身邊的人事物產生影響。
所以從古至今，人類的智慧傳承多半都教導人要存善心、做好事、說吉祥話，其中就有這樣的含義：良性的振動能帶來正面的作用。不要覺得說一句話有什麼用，動一個念頭有什麼力量。它是有力量的，因為它的本質是振動，再小的振動累積起來，都能產生非常大的力量。
大家聽過蝴蝶效應嗎？一隻蝴蝶振動一下翅膀，可能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引發海嘯。這就是微小的振動能為生活帶來改變的道理。依照這個道理，如果我們常存好心、說好話、做好事，世界會不會越來越好？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做，地球會不會越來越好？完全有可能。這是第一個角度。
第二，世界既然是空性的，沒有實質，就意味著它有無限的潛在可能性。就像水沒有形狀，所以能倒進任何形狀的容器。世界沒有固定、確定的東西，正因為空，沒有實質，才有許多可能性。這意味著我們的生活是可以改變的，可以往好的方向、往內心希望的方向發展。所謂改變命運，就成了一句現實的話，而不是心靈雞湯。
如果不了解空性的道理，你會覺得世界是固化的，許多事都已經定好了。其實沒有所謂確定的東西，一切都有改變的可能，這是空性智慧帶給我們的另一層積極作用。雖然我們還沒有證悟空性，但透過這兩點，大致已能了解心經對生活有很大的幫助。
到這裡，要揭曉前面提到的、佛教界公認的讀誦、佩戴、禮拜心經的兩大功效。我覺得這兩大功效特別適合當代人，因為現代人正受困於這兩大問題。
第一是防止災害發生，或防止自己被災害傷害。有時我們改變不了大環境，但身處災害之中，可以防止自己受傷。為什麼說這非常應景？不用我多說，這幾年大家應該都有切身感受，世界上的災難似乎越來越多，各種天災，各種人禍。在這樣危險重重的環境裡，如果經常念誦心經、思惟心經的含義，甚至在家中供奉心經或隨身佩戴，就能發揮防止災害、防止自己受傷的作用。
佛教有一類法叫回遮法，相當於在自己身邊設下防護罩，透過讀經、念咒、修法來發揮防護的作用。在所有回遮法當中，心經可以說是總括，非常重要，能擋住所有奔向你的傷害。甚至有人存心要傷害你，傷害還會反彈回去，傷到他本人。明白這一點，大家就知道玄奘大師為什麼在西行路上靠念心經，就能斬妖除魔、逢凶化吉。心經確實有這個作用。這是第一點，對這個多災多難的時代非常有用，能好好保護自己。
前面講的是防止外在的災害和傷害，第二個作用則是內在的。這個時代的人內在很苦悶，甚至很可憐。太多人有焦慮、失眠、憂鬱、內心緊張等問題，甚至有人因為這些心理疾患走上絕路，非常令人痛心。如果讀誦心經、思惟心經的含義，這些心理疾患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好轉，乃至痊癒。
我身邊有很多這樣的案例。許多朋友原本不信佛，但有一些心理問題，晚上睡不好，神經衰弱，嚴重的非常憂鬱，我一般都會推薦他們讀心經。絕大部分朋友都回饋說，讀了心經之後效果非常明顯，晚上比較容易睡好，白天碰到事情也不那麼容易緊張，許多人還從憂鬱症走了出來。
我覺得這就是心經空性智慧的威力。我們為什麼會有這些內在的精神疾患？很大程度是執念太深重了。現在網路上有「執念」這個詞，佛教稱為實執，也就是實有的執著。因為你認為這些都是實實在在存在的，當然很恐怖。就像在夢裡不知道自己在做夢，碰到危險的場景，當然非常緊張焦慮，想逃又逃不掉。這時最好的辦法就是知道這是假的；即使沒有完全體驗到，只要能得到空性智慧的加持，這股力量也能在無形中幫助你突破。這就是心經能治療現代人精神疾患的原理。
所以如果你或身邊的朋友有前面講的這些問題，非常推薦讀心經，或至少在家裡供一本心經，也可以聽聽心經的音樂、歌曲，把它當作書法作品來練字，或抄寫心經，這些都很好。心經的宗教性相對很弱，比較容易被當作一種文化、一種智慧來看待，我覺得這樣也比較好推廣。如果身邊有朋友有這樣的困擾，可以推薦他們這些方法，一定會對大家的內外環境有很好的幫助和正面作用。
今天的心經大致介紹到這裡，這是我們要介紹的第二部佛經。我是北川，我們下次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