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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禪?文盲祖師肉身不腐的秘密:《六祖壇經》

來源:北川致遠書社 · 速讀佛經

各位朋友大家好,我是北川。去過廣東南華寺的朋友應該都有印象,寺中供奉著三尊肉身,是中國古代三位高僧圓寂後留下來的,並沒有腐壞。其中最有名的,就是唐朝圓寂的中國禪宗第六代祖師慧能大師的肉身。他在西元 713 年圓寂,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,遺體一直放在廣東這樣炎熱潮濕的地方,一千三百多年來沒有做過任何防腐處理,卻保存完好,可以說非常神奇。有些人可能會說,佛教界並不主張以神奇、神通來判斷一個人修行的好壞,留下肉身也不能完全說明什麼。也許確實如此。

但如果你了解六祖大師的生平,看過他所講的六祖壇經,就會認識到他在中國漢傳佛教史上的地位。今天就來解讀六祖大師留下的六祖壇經。在漢傳佛教界所有經典中,六祖壇經可以說獨一無二,因為這是唯一一部並非由印度傳來、也不是佛菩薩所說,而是由中國本土一位有血有肉的出家人宣講的經典。熟悉中國文化的人應該知道,在中國古代,經是非常重要的概念,只有聖人之言才能稱為經。

所以佛法傳入中國之後,佛陀所說的話自然被當時的中國人稱為佛經。但六祖大師是唐朝一位有血有肉的僧人,更奇特的是,他從小沒有受過任何教育,不識字,說得難聽一點,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文盲。一位中國本土的文盲所講的法,卻被後人以經來命名,而且一千三百多年來沒有人否定、沒有人反對,可見他是什麼樣的人物。

這位目不識丁的人所宣講的經,又成為中國禪宗的根本經典。非常強調直指人心、見性成佛的禪宗,為什麼把這樣一部經典奉為根本?這最具禪宗特色的直指人心的教法,在壇經中又在哪裡展現?我們能否透過這樣的展現有所領悟?今天就詳細來談這部六祖壇經。

談六祖壇經,首先必須了解六祖大師的生平。壇經第一品基本上就是他本人口述的生平。他自述俗家姓盧,原籍河北范陽,由於父親受罰被流放到嶺南,於是舉家遷往嶺南。到嶺南沒多久,父親就去世了,只剩下他和母親兩人,家境不好,也就沒有機會受教育。長大一點之後,他到山中砍柴,以賣柴為生。

有一次他到一家客店送柴,聽到一位客人在念佛經,非常有感觸,便問客人念的是什麼經。客人說是金剛經。他又問在哪裡學的,客人說,在湖北黃梅縣跟隨五祖弘忍大師學習,大師經常說,只要念金剛經,就可以開悟見性成佛;大師是禪宗第五代祖師,門人非常多。慧能大師聽了非常心動,想去跟隨五祖大師學佛,要去開悟見性成佛。

可是他還有老母親,怎麼辦?他的福報也比較大,客棧裡另一位客人聽說他發心要出家修行,便出資幫他安頓母親的生活。他沒有了後顧之憂,從廣東出發一路北上,到黃梅去找弘忍大師,走了三十多天。到了黃梅見到五祖大師,五祖問他:你是哪裡人?到我這裡來做什麼?

六祖說:我是嶺南人,廣東人,大老遠跑來就是想作佛,要來成佛。口氣非常大。五祖一聽,這個人看起來不怎麼樣,貌不驚人,講話的口氣卻和一般人不一樣,要考考他,於是說:你這個南方的獦獠,也想成佛嗎?獦獠是不好聽的話,說得難聽點是罵人的話,意思是不是人類,可以理解為未開化的人、野人,甚至野獸。因為廣東在唐朝初年還是比較落後、未開化的地方,當地人的文化素質完全無法和中原相比。

沒想到六祖回答得非常妙:人分南北,佛性還分南北嗎?這句話非常精闢。從佛教義理來說,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。不用說人類之間佛性沒有差異,就連佛和地獄眾生之間,佛性也沒有任何差異。既然和地獄眾生都沒有差異,還談什麼南方人、北方人,南方未開化的獦獠、中原已開化的禮儀之邦?這些外在雖有差異,內在的佛性完全一樣。

五祖大師一聽,就知道這個人根性大利,確實和一般人不一樣。但也不能當眾有所表示,怕有人嫉妒、要害他,便說:你先去廚房工作吧。慧能大師到了廚房,一做就是八個多月。這段期間,五祖心裡很惦記這個弟子,也去看過他,特地交代:不要著急,我會傳法給你。但你身分特殊,是文盲又是南方人,很多人會看不起你,我如果太重視你,恐怕有人會害你。我是為了保護你才把你丟到這裡,你不要急。

六祖也心知肚明,說:我也知道師父的用心,所以平時離師父遠遠的,不敢太靠近,也是在等機會。師徒兩人有這樣的默契。

六祖大師在廚房工作到八個多月時,五祖大師召集所有門人,說:我在這裡弘法很久了,你們跟我修行的時間也很長了,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,你們修行有沒有成績?今天我要檢驗一下。你們每人回去根據自己修行的體會,寫一首偈子上來。偈子可以理解為詩歌,尤其唐朝詩歌非常盛行,便用詩歌的形式表達對佛法的領悟。五祖說,每個人都做一首偈給我看,誰寫得好,真正領悟了佛法的精髓,我就把衣缽傳給他,他就是未來東土大唐的第六代祖師。

這番話說完,五祖門下幾乎所有人都只有一個想法:我們不用寫什麼偈了,寫了也是白費力氣。為什麼?因為有大師兄在。大師兄神秀法師非常受大家認可,師父不在或身體不好時,他都能代師父講經,能講十二部大經。要傳衣缽,除了他還會有誰?可以說眾望所歸,如果把衣缽傳給別人,那個人都會自愧不如,覺得自己不配,只有大師兄神秀大師才配。

在這種情況下,神秀承受了巨大的壓力。他已經寫好一首偈子,想交給師父,卻一連十三次走到師父門口,就是不敢敲門進去。他怕自己寫得不好,沒有領會佛法真正的精髓,遭到師父呵斥。眾望所歸,大家都認為他是衣缽傳人,結果被師父罵出來,那多沒面子,太丟人了,所以他不敢敲門。

但偈子畢竟要交給師父,怎麼辦?這天機會來了。五祖大師準備在寺院的幾面白牆上畫楞伽經的內容,畫師已經請好,白牆也粉刷好了,正準備要畫。神秀一看,這不就是機會嗎?半夜悄悄把偈子寫在白牆上,白牆夠顯眼,師父看見後再看他的評價。如果師父說寫得好,就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寫的;如果師父不認可,說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,就不吭聲。這樣既能讓師父看到偈子,又能保住顏面,萬一寫得好,還可以成為繼承人。

於是半夜三更,神秀在白牆上寫下一首非常著名的禪宗偈子: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寫完就回去了,當天晚上卻沒睡著,很擔心第二天師父看到後的反應。

第二天五祖出來一看,白牆上有人寫了四句話,很明顯是來交作業的。五祖的評價是非常好,把全寺的人都叫來,說:你們好好學習這首偈子,好好念,依此修行就能開悟見性。還叫人對這首偈子焚香禮拜,甚至對已請好的畫師說:您請回吧,我們不需要您了。原本要畫的畫不畫了,整個畫畫的計畫都取消,就為了留下這首偈子,供弟子學習、頂禮、膜拜。

講到這裡,很多人可能會說,神秀一定得到衣缽了,他寫得一定非常好。但私底下,五祖把神秀叫到房間,問他:這是你寫的吧?神秀說:對,是我寫的。五祖說:這還不行,你還沒有開悟,沒有見性。你回去重新想、重新寫,如果寫得好,我就把衣缽傳給你。神秀大師回去苦思冥想,卻再也寫不出別的東西。也就是說,這四句話就是他對佛法的理解,他認為修行就是這樣。

這邊五祖大師否定了神秀,那邊全寺的人都在學習神秀的偈子,連一些小童子、小沙彌也走到哪裡念到哪裡。六祖大師在廚房自然也聽到了,一聽就知道這首偈並沒有開悟見性,於是問:你背的是什麼?對方告訴他:你不知道嗎?五祖大師要找衣缽傳人,我們大師兄神秀法師這首偈寫得非常好,師父要我們每個人都學習。

六祖說:是嗎?那我也要學習學習,結結法緣,能不能帶我到偈子那邊,恭敬禮拜一下?對方就帶他去了。到了那裡,他不識字,看不懂,但聽到大家都在念。於是他請當時一位姓張的別駕幫忙。別駕是一種官職,可見當時也有不少官員來跟隨學習。他對張別駕說:慧能也有一首偈子,但不會寫字,能否煩請您幫我寫在白牆上?

對方一聽差點笑出來,說:你這個不識字的文盲,還做什麼偈?六祖大師說:不要輕視初學的人,有時下下人卻有上上智,您不要小看我。張別駕一聽,好像也有道理,就說:好,你來說,我來寫。

於是六祖脫口而出四句話,完全針對神秀的偈子: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滿寺皆驚。就算不太懂佛法的人,都看得出這兩首偈子有差別,境界有高下,只是師父還沒有最終評判,大家不敢多說什麼。

這首偈子一出來,五祖弘忍大師當然也知道了。他出來一看,心裡馬上明白六祖的境界更高,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不能表露內心真實的想法。為了保護六祖,他叫人把六祖的偈子擦掉,說這首不行,沒有見性。師父這麼一做,大家就散了,都覺得果然如此,一個文盲怎麼可能比大師兄厲害,當然是大師兄寫得好。

人散之後,五祖悄悄去找六祖。第二天他到廚房,看到六祖正在處理米,便問:米熟了嗎?六祖回答得非常巧妙:米熟久矣,猶欠篩在。篩的字面意思就是篩一篩,米已經熟了,但還要篩一篩,把雜質或沒煮好的篩掉。弦外之音是,我的根基已經成熟,只欠師父最後點撥一下。

五祖拿東西敲了他三下,就像《西遊記》裡的菩提祖師,吳承恩的靈感很可能也來自六祖壇經。六祖明白了,當夜三更,獨自悄悄進入五祖的丈室。五祖當然也沒睡,正等著他。師徒兩人用袈裟把窗戶全部擋起來,不讓人看見。五祖在袈裟遮蔽之下為他講金剛經,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,六祖慧能大師言下大悟。

大悟之後,他一連說了五個何其:何其自性,本自清淨;何其自性,本不生滅;何其自性,本自具足;何其自性,本無動搖;何其自性,能生萬法。說完這五句,五祖大師便印可他,說:不識本心,學法無益。你現在已經認識自己的本性,開悟見性了,我把衣缽傳給你,你就是第六代祖師。但你的身分實在太特殊,一個南方來的文盲獦獠,如果大家知道你拿了衣缽,滿寺的人都會不服,甚至有人要害你。你趕快走,連夜就走,等將來因緣合適時再出來弘法。

六祖大師得了衣缽,連夜離開寺院,一路向南。五祖大師則拖延時間,一連幾天都不上課、不見人,大家很奇怪,師父生病了嗎?過了好幾天,五祖才當眾說:我沒有生病,但我已經把衣缽傳了,衣缽已經南去。很多人問:大師兄神秀法師還在這裡,沒有往南方去,難道不是傳給他了?那是誰得了衣缽?五祖說:能者得之。

大家一聽,能者得之,原來是那個南方來的、名叫慧能的獦獠,那個文盲得了衣缽。這還得了,許多人憤憤不平,不少人出了寺院,一路向南追趕六祖大師,要把衣缽搶回來。他們說,衣缽不可能交給一個不識字的文盲,完全不認可,完全嚥不下這口氣。如果是大師兄,我們認了;你這個南方來的,我們不認識你,也不認可你當第六代祖師。

於是許多人出門去追六祖大師,其中一位惠明法師跑在最前頭。他在俗家時是武將出身,腳力和武功都了得,跑得最快,於是追上了慧能。慧能大師一看,打也打不過,跑也跑不過,怎麼辦?就把衣缽放在那裡,自己躲到旁邊的草叢裡。

惠明本來就是為了衣缽而來,一看衣缽在這裡,也就不追人了,愛跑到哪裡就跑到哪裡,他要把衣缽帶回去交給大師兄。但他上前去拿袈裟和缽,卻拿不動。這下他知道慧能大師不是普通人,趕緊朝草叢高聲呼喊:您不要擔心,不要誤會,我是來求法的,不是來搶衣缽的。

慧能大師聽了就從草叢裡走出來,說:你是來求法的,那沒問題,我已經得到法,可以傳給你。於是為惠明做了非常直截了當的直指人心。惠明法師也不負期望,當下開悟見性,成為六祖大師得到衣缽後第一個得到傳承的人。至於慧能大師對他說了什麼,怎麼傳的,他又是怎麼開悟的,這是今天這一集的重點,到最後再回頭介紹。

慧能大師擺脫追兵,傳法給惠明之後,繼續往南,隱身在獵人之中,一待就是十五年。十五年後,他覺得時間成熟,應該出去弘法了,於是來到廣州法性寺。當時法性寺正有一位大法師印宗法師在講涅槃經,來聽的人很多,無法在房間裡講,就在大廣場上講。廣場上有一根剎竿,上面掛著一面幡,一陣風吹過,幡就動了。

聽眾裡有兩位和尚便爭論起來。一位說:這是風吹過來,把幡吹起來,是風動,風是原動力。另一位說:是幡在動,風不是重點,動的不是風,而是幡。兩人爭論不下。這時六祖大師站出來,說了一句名言:不是風動,不是幡動,仁者心動。在場所有人全都驚呆了。

印宗法師一聽,知道此人來歷不凡,趕快請他過來,問了許多佛法的問題,請他講述一些佛法的難題。聽完之後不禁起了很大的疑問,問他:十幾年前,五祖弘忍大師的衣缽已經南傳,十幾年來這位傳人一直非常神秘,大家都在找他,卻不知道他是誰、他在哪裡。聽您講的這些話,我非常懷疑您就是當年接受五祖衣缽傳承的人,不知道是不是?

六祖大師知道因緣已經成熟,可以承認了,於是大大方方承認,並拿出隨身的衣缽為證:我就是五祖大師的衣缽傳人,我就是第六代祖師。印宗法師看到衣缽,當場為六祖大師剃度,然後反過來拜他為師。六祖大師後來自己也說,從東山得法以來這十幾年,辛苦受盡,命似懸絲,非常不容易,今天總算因緣聚會,能和大眾堂堂正正地講述佛法,非常歡喜。從那一年開始,六祖大師正式出山,弘揚禪宗頓法。

下面說明壇經的主要內容。壇經內容不少,讀一遍大約要一兩個小時,我當年在六祖大師的肉身像前完整讀過,所以知道大概需要這些時間。這麼多內容不可能逐字逐句講,所以還是以扼要歸納的方式,提出幾個壇經的重點。

第一個重點,是非常著名的神秀大師和六祖大師各自那首偈,分別說明了什麼。這兩首偈,一千三百多年來,凡是正式學佛的人沒有不知道的。後來也衍生出漸修和頓悟兩種說法,許多人說神秀大師代表漸修派,慧能大師代表頓悟派。為什麼這麼說?看他們各自寫的內容就知道了。

神秀說的是,身體就像菩提樹,心就像明鏡臺,所以要時時擦拭這面明鏡,時時扶正這棵樹,不讓它東倒西歪,所以叫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這不就是慢慢地、漸漸地修行嗎?每天磕頭、上香、頂禮、供養、懺悔、集福、念經、持咒,做許多修行,慢慢就覺悟了,從凡夫成為聖人。這是神秀大師要表達的意思。

慧能大師說的是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把菩提樹和明鏡臺全都否定了,一出手就是非常高的空性見地。菩提樹是空性的,明鏡臺也是空性的,既然都是空性,本來無一物,什麼都沒有,何處惹塵埃?塵埃想惹也沒地方惹。身心都是空性的、通透的,哪來塵埃?塵埃就是煩惱和業障,煩惱業障本來就沒有,每個人當下就是佛。所以很多人說這叫頓悟派。

於是有人認為,漸修派要慢慢苦修,頓悟派只要一明白這個道理,馬上天下太平,所有問題都解決了。不懂禪宗或不懂佛法的人經常有這種觀點,其實這是錯的。並不是說漸修和頓悟這兩種形式有錯,這沒有問題,頓悟的時刻確實存在。錯的是認為漸修和頓悟互相矛盾、水火不容,這就大錯特錯了。可以這麼說,沒有一個人不需要漸修,反過來說,每個人都會有最終的頓悟時刻。漸修和頓悟與其說是兩種法門、兩條修行路徑,不如說是一個人在修行過程中必然經歷的兩個階段。

這樣講可能有點抽象,舉個簡單的例子大家就明白了。我們每天吃飯,總會吃飽。最後吃飽的那一口就好比頓悟,吃飽之前的那麼多口就是漸修。如果說一個人只有吃飽的那一瞬間,另一個人永遠在吃飽的路上,永遠吃不飽,這是兩種針鋒相對、不能相容的狀態,不是很可笑嗎?沒有前面這麼多口的漸修,最後哪來那一口頓悟?

所以漸修和頓悟不是兩種不同的法門,而是同一個人在修行過程中必然經歷的兩個階段。談這兩首偈子,我希望大家消除一個誤會,不要認為漸修和頓悟互相矛盾、水火不容。先有漸修,後有頓悟,漸修是頓悟的基礎,頓悟是漸修的成果。

六祖大師為什麼生來根性這麼利,聽人念金剛經就有感悟,在五祖那裡八個月表現非凡,後來再聽講金剛經,馬上就得到祖師的位置?他今生這麼優秀,也是過去多生累劫修來的。任何真正的修行人,想要真正見性成佛,都要經過這兩個階段。

壇經第二個比較重要的點,就是法性寺的風幡之爭。這一段前面已經講過,也就是非常有名的:不是風動,不是幡動,仁者心動。許多文藝青年也喜歡引用這句話來顯示一種哲理,但它其實不是哲理,而是客觀的現象、客觀的真相,一個事實。字面上看,這就是唯識的思想:我們看到、聽到、感受到的外境,並不是客觀存在於身心之外,而是內心的投射。這和後世陽明心學那句非常有名的話表達的意思一樣:你看這朵花時,花就燦爛起來;你不看花時,花就寂滅。

這種說法可能讓很多人難以接受,因為它非常違背我們的直接經驗。我們會覺得東西就在身心之外,比如這個茶杯就在外面,怎麼會在我心裡?如果在心裡,很多地方都解釋不通。它確實很違背直接經驗,但它就是真相。至於如何體悟這個真相,就需要修行了。

當你真正開悟見性,保持在開悟的狀態裡,就會感受到這些外境並不是真正在外,而是你內在的投射,或者說是心的映射,透過你的心反映出來,不離開你的心。這就是六祖大師說的仁者心動。無論是風還是幡,你能感受到它們在動,是因為你有心,沒有心就感受不到。可以說,是你的心把它們的動呈現出來。

這裡的心動也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麼簡單,不是內心一動、被煩惱動搖,或動了貪心、嗔恨心。它講的是更底層的邏輯:無論你動的是什麼心,是善是惡,根本上外境都是透過你的心映射出來的,萬法的根本就是你的心。

所以了義的教法,像禪宗、天台圓教等,都直接從自己的本心下手,不去分析外境,只分析自己的心;不去觀察外境,只觀察自己的心。當然,真正了解自己內心的本質時,萬法的本質也就完全通達了。

為什麼說這是壇經的重點?因為由此可以了解,修行的根本就在修心。最終要了解自己內心的本質,了解之後,萬法的本質自然就通達、通透了。這是一個高度歸納的修法,六祖大師用非常樸素的「仁者心動」四個字歸納出來。所以往後大家感受到外境的種種現象,無論好壞,都要記住六祖大師這句話:這都是我心的投射,是我的心在動,它不在我的心之外,就像做夢一樣。

壇經還有一個重點,也是六祖大師本人的話: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。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說的?他到了韶州的曹侯村,村裡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,也不知道他是第六代祖師。有位儒生名叫劉志略,雖是儒生,卻對六祖大師非常恭敬禮遇,把他請到家中。

劉志略有位姑姑出家為尼,法名無盡藏,每天的功課就是念大般涅槃經。她念經時,六祖大師偶然聽到,稍微聽一下就知道大般涅槃經在講什麼,於是找機會為無盡藏解說。這位尼師一聽覺得講得非常妙,便問他經典裡某個字是什麼意思。六祖大師說:問字我不認識,問理我可以跟你講。她非常奇怪,說:師父連字都不認識,怎麼能領會其中的道理和意思?

六祖大師便說了這非常有名的八個字: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。後世祖師打過比方,諸佛妙理就像天上的月亮,領悟諸佛妙理就是要看到這輪月亮。怎樣比較方便看到?如果有人指出來,說這個方向有月亮,順著他的手指看就比較容易看到。但如果把他的手指當成月亮,就有問題了。比喻中月亮代表諸佛妙理,文字代表那個人的手指。如果指指為月,把手指當作月亮,就很荒唐,不但沒看到真實的月亮,連手指也完全誤會了。

許多人學佛、研讀佛經,容易犯的毛病就在這裡,常把文字表達的內容,或自己在概念、思維上理解的內容,當作真實的境界,當作自己的證悟。這是不對的。真正的證悟是離開文字、離開思維分別的。依靠佛經和善知識的教言,雖然能比較接近、比較方便地看到諸佛的義理,但真正契入義理的那一刻,和文字毫無關係。所以禪宗才說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。

六祖大師本人的示現,以文盲之身成為一代祖師,開啟了整個中國禪宗,就是最好的說明。這對普遍受過高等教育、思維分別都很熟練的現代人,可以說敲了一記很好的警鐘。因為受過高等教育,思維分別發達,邏輯很強,這些往往反而成為真正見性悟道的障礙。六祖大師在這裡說得很清楚,習慣執著文字的人要引以為戒。

壇經裡有位僧人叫臥輪禪師,寫過一首偈子描述自己的境界:臥輪有伎倆,能斷百思想,對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長。臥輪是他的自稱,伎倆就是水準,他說自己修行水準很高。高在哪裡?能斷百思想,往那裡一坐,一個雜念都沒有,不起一念。接著說對境心不起,不但獨自坐著時沒有雜念,就算把他拉到熱鬧的城市、酒席上,各種境界都來了,心仍然不起,沒有雜念,沒有貪心和嗔恨心,不被外境動搖。

這功夫夠厲害了吧?許多人日夜追求的就是這個,怎樣才能心不動,不被外境影響,臥輪禪師已經達到了。最後他還說菩提日日長,自己的菩提每天都在增長。六祖大師一聽就知道他根本沒有開悟。說水準是有一點,但最多是禪定的水準,不是智慧的境界。六祖說:若依而行之,是加繫縛。也就是說,如果有人以此作為修行的準繩和榜樣,只會增加束縛,不但不會開悟,反而把自己越綁越緊。

為了糾正臥輪禪師的錯誤思想,六祖大師也說了一首偈子,同樣針鋒相對:慧能沒伎倆,不斷百思想,對境心數起,菩提作麼長。每一句都針鋒相對。你說有伎倆,我說沒伎倆;你說能斷百思想,我說不斷百思想,每天雜念很多,許多念頭都冒出來;你說對境心不起,我是對境心數起,這個人來了我知道,那個人來了我也知道,這件事我有心,那件事我也有心;你說菩提日日長,我反問你,菩提作麼長?作麼長就是菩提怎麼長。

臥輪禪師這首偈,最後一句可以說完全露出馬腳。為什麼?大家讀過心經吧,菩提不生不滅,怎麼還會增長?修行功夫會增長可以理解,佛性怎麼會增長?佛性本無動搖、本無生滅。會增長,就說明你見到、領悟的並不是佛性。許多附佛外道說些非常可笑的話,什麼心性不斷提升、不斷增長,都非常外行。心性就是佛性,佛性還會改變嗎?地獄眾生的佛性沒有減少,成了佛佛性也沒有增加,哪來心性不斷增長的說法?這些附佛外道根本不懂佛法真正的要義。

再看前面最重要的第二、第三句。很多人都覺得,開悟的人一定沒有妄念、沒有雜念,慧能怎麼還說不斷百思想、對境心數起?這和凡夫、沒開悟的人有什麼區別?區別在於開悟的人知道念頭的本質是怎麼回事,所以處理念頭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同。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念頭的本質,處理方式和念頭對他的影響力就完全不一樣。

所以大家要明白,開悟與否,並不是看能保持多久沒有雜念,那只是禪定功夫,不是智慧。真正的智慧是什麼?想保持沒有雜念當然也可以,但即使有幾千個念頭升起,也能非常清楚地知道念頭的本質,就不會被它感染,不會被它轉動。雖然對境心數起,卻不被這些心轉動、動搖,不跟著它們造業,就沒有問題。這也是壇經比較重要的一點,因為很容易引起誤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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壇經開篇,有位姓韋的刺史問慧能大師:現在許多人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,大師怎麼看?慧能大師對此做了許多開示。這些開示從字面上看,好像給人一種感覺:不必求生淨土,淨土是唯心的,不用求心外的淨土,只要見到自己的本性就夠了。所以後世許多學禪的人拿這些話詆毀淨土宗,說念佛求生淨土完全沒有必要,都是心外求法,說難聽點全是外道,不像我們已經開悟見性,就沒有問題。

事實真是如此嗎?六祖大師字面上雖然說過這些話,看起來好像西方極樂世界不用刻意去求,做好自己就可以,但他的密意絕不是這樣。下面看其中比較重要的幾句話。六祖大師說:凡愚不了自性,不識身中淨土,願東願西,悟人在處一般。意思是開悟的人在哪裡都一樣,東西都一樣;只有沒開悟的愚痴之人、不認識自性的人,才願生東方、願生西方。

問題是,我們開悟了嗎?這很重要。六祖大師說悟人在處一般,我們是悟人還是迷人?如果是迷人,西方對我們就非常重要,非常有意義。這是第一句。

第二句:使君心地但無不善,西方去此不遙;若懷不善之心,念佛往生難到。字面上很簡單,心地善,離西方就很近;心不善,念佛也很難往生。這當然是對的。心不善,代表出離心還不夠強。作惡無非是為了滿足自己在輪迴裡的一些安樂,還想在輪迴裡討安樂,不就是出離心不強嗎?出離心不強,當然沒有願心,沒有願心當然很難往生。

但問題是,心無不善的這個善,標準不像一般人想的只要做個好人,沒有那麼低,它可以說是見性之善。為什麼這麼說?看六祖大師接下來的開示:念念見性,常行平直,到如彈指,便睹彌陀。要像彈指這樣容易見到阿彌陀佛是有條件的,條件就是念念見性,常行平直。我們能不能念念見性?我們還是凡愚。有些人跟對了好老師,確實開悟了,見到本性,確實是悟人,但能不能做到念念見性,常行平直,每一念都在本覺中?恐怕並不容易。

如果做不到,怎麼保證臨終時處在見性的狀態?臨終不在見性的狀態,又不求生西方極樂世界,除了繼續輪迴,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從這些開示可以知道,要真正達到六祖大師所說不用求生西方的標準並不容易,還是要老老實實念佛求生西方。即使已經開悟,也不妨礙念佛求生西方。後世祖師說:有禪有淨土,猶如戴角虎。禪宗開悟,依然可以念佛求生淨土,到了淨土品位更高,成佛更快。

就怕沒開悟,又不想念佛,還覺得念佛層次低,這樣兩頭落空,就很麻煩。所以這一點我要特別提出來。六祖大師所說的不用求生西方,或言語上看似貶低西方,絕不是字面上的意思。第一,從了義的見地來抉擇,西方本質上也不在心性之外,這沒有錯。第二,在行為上,除非能達到念念見性,常行平直,才可以不用求生西方極樂世界;做不到這個水準,還是要求生西方,因為我們還是有處在幻境的時候。

所以除非你有把握,臨終時絕對處在本覺中、安住在心性裡,那就沒問題,可以不用求生西方。達不到這個水準,還是要求生西方,雖然西方並不在心外。後來北宋的天衣義懷禪師,是禪宗雲門宗的祖師,也非常主張大家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。他有兩句非常有名的話:生則決定生,去則實不去。理事圓融,哪一邊都沒有落下,大家可以好好品味。

後來淨土宗十二祖徹悟禪師,對於要不要求生淨土,也說過兩句非常好的話,我一定要和大家分享:寧執事而迷理,猶不失入品之功;若執理而廢事,便不免落空之咎。什麼叫執事迷理?就是認為阿彌陀佛存在於我心外,西方極樂世界就像天堂,阿彌陀佛就像上帝,我相信祂能接我去,我也願意去,每天就念佛。這樣的人還是能往生,不失入品之功,九品之中總有一品,就算水準差,下品往生也好,還是擺脫了輪迴這個幻境,得到一個好的幻境。

就怕執理廢事。什麼叫執理廢事?就像現在許多學禪的人說,不用念佛求生淨土,佛就在心中,淨土就在心中,不用向外求淨土。功夫上沒有達到念念見性、常行平直,理念上卻說不用求生,這樣就會落空。到最後淨土不能往生,禪宗開悟的境界也沒有或保持不了,只能墮入輪迴,從頭再來,再次學佛,再受一遍苦,這完全沒有意義。

這個問題我覺得要花點時間談。希望大家秉持不落兩邊、理事圓融的態度,不要因為禪而否認淨土,也不要因為淨土而誹謗禪。有禪有淨土,才是比較可靠的修行方式。

最後要談壇經裡最直接的直指人心的案例,也是六祖大師得到衣缽之後第一次為人師、第一次傳法的過程,也就是前面提到、曾經做過四品將軍的惠明法師。他一路追來,看到衣缽卻拿不動,於是發心悔改,開始求法。六祖大師當時到底對他說了什麼?六祖說:你既然為法而來,先打坐,要屏息諸緣,勿生一念,然後我再跟你講。惠明便依言盤腿打坐。過了比較久,等他的心比較平靜,六祖大師觀察差不多了,開始為他指示。大家注意聽,下面是重點:不思善,不思惡,正與麼時,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。正與麼時的意思就是那個時候。這句話說完,惠明言下大悟。
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不思善、不思惡,正與麼時,指打坐過程中妄念都已停止。所有妄念以善惡來歸納,就是沒有任何善念,也沒有任何惡念,沒有任何念頭,心很平靜。就在這個時刻,那個就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。明上座是對惠明的尊稱。從字面上看,打坐時心靜下來,一片寧靜,這就是我們的本性,六祖大師已經指出來了。

有些人可能會說,我打坐時也有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,難道我已經開悟了?那時就是我的本性嗎?不一定。六祖大師明明說那個就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,為什麼說不一定?後世祖師對「那個」有許多討論。有人說,「那個」不是「那個」,要再加一個口字旁,變成反問的「哪個」:哪個是本來面目?加了口字旁,整句話的意思就完全不同。「那個」是祖師告訴你,這個狀態就是你的本性,你要認定;「哪個」的意思則是,在不思善不思惡、沒有任何妄念時,你還要反觀,什麼是你的本來面目。

可以說前者更直接,後者多了一道程序:在這個狀態下反觀,見到了之後,才能說這是本來面目。惠明法師根性比較好,無論是直指或引導他反觀,總之他悟了,當下見到本性。但對現代人來說就不好說了。絕大部分時候,內心很平靜的狀態應該不是本性的狀態,雖然已經很接近本性,還需要最後的臨門一腳。

我個人的感覺,也是許多高僧大德的意見,「那個」或「哪個」其實都可以,只是「那個」更直接,「哪個」稍微繞個彎,還要自己去參一參。但無論哪一個,不思善不思惡、內心很平靜的狀態,都和本性密切相關。如果能從這裡切入,或根性像惠明一樣好,就能真正見到自己的本性。

但有一點必須澄清,僅僅內心平靜、毫無雜念,並不是本性的狀態。惠明法師的根性讓他透過平靜的狀態,見到了後面真實的本性。我們如果沒有這麼好的根性,可能就停留在平靜的狀態,沒有見到後面真實的本性,所以還是有差別的。

有些人可能會說,那你要說清楚,平靜底下真實的本性到底是什麼?我要怎樣才能見到?對不起,這不能在公開的影片裡說。必須有相當的基礎,再尋訪一位真正具德的善知識,在善知識座下仔細聽聞,好好修學。最後這位善知識會為你指示,在平靜的狀態之下,什麼才是我們的本覺。

無論如何,通觀整部壇經,最直接、最明顯的直指就在這裡。後面六祖大師的許多開示,坦白說都不如這次直接,更多還是文字上的指引,還是指月之指。而指引惠明的這段話可以說非常直接、非常接近。根性好的人確實能透過平靜的表面見到本性;根性差一點,至少也知道這個平靜的狀態離本性很近,要從這裡努力用功。所以這是整部壇經最接近直指人心的一段,特別摘出來,希望大家重視參究,也希望大家在不久的未來都能見到自己的本性。

六祖壇經的介紹就到這裡,重點基本上都已介紹。佛經的解讀至此已進行了九部,最後第十部要解讀淨土宗的經典,這是我們最終修行的歸宿。希望感興趣的朋友繼續關注這個頻道,我們下一集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