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孫子兵法》不是戰法，是不戰之法；不是戰勝之法，是不敗之法；不是以少勝多之法，是以多勝少之法。整部兵法最核心的思想，就是兩個「不」——不戰，與不敗。
導論：徹底讀懂《孫子兵法》
《孫子兵法》一點都不神祕，它是最基本的戰略原則和戰術要點，是至簡的大道。能講透，靠的是宋本《十一家註孫子》——歷代註家裡經過時間考驗的十一家。其中曹操自己帶兵打仗、知行合一，講解最準確；杜牧註得最詳細。華杉忠實地把講解限定在他們劃定的範圍之內。
不戰之法：三層「不戰」
- 打不贏，不戰。
- 打得贏但代價太大，打不起，也不戰。殺敵一千、自傷八百。
- 打得贏也打得起，先別急著打——看看能不能不戰就讓對方屈服，這叫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。
目標是解決問題，不是去戰鬥。不戰，是因為戰爭代價太大、風險太高，所以要善於忍耐、善於等待。人為什麼焦慮？因為利益的慾望太強，不能等、不能忍，一焦慮就亂動作，到處找風口——找了二十年，每個風口都去過，吹上天的都是別人。
不敗之法：以不敗為目標
不要追求勝利，要追求不敗。追求勝利，下面沒有底線；以不敗為目標制定戰略，是先定好底線，運氣來了上不封頂。做時間的朋友，當一個等得起的人；沒有貪心和僥倖——貪心與僥倖是孿生兄弟，是人性的大毛病。
《孫子兵法》在很大程度上是「負面」的：它不是讓我們更強大，而是讓我們充分體認自己的無能為力，學會正確地控制自己。學一個負面的東西有什麼用？它能堵住所有人生錯誤的源頭。最快的進步，是不退步。
十三篇的結構
- 第一至四篇（始計、作戰、謀攻、軍形）：戰略理念——不戰、不敗、先勝後戰。
- 第五至八篇（兵勢、虛實、軍爭、九變）：戰術原則。
- 第九至十三篇（行軍、地形、九地、火攻、用間）：具體的行軍、地形、火攻與用間事項。
一、始計篇計是計算，不是計謀
「計」是計算，是 SWOT 分析
《孫子兵法》的「計」首先不是計謀的計，而是計算的計——計算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，叫「五事七計」。五事：道、天、地、將、法。七計：主孰有道、將孰有能、天地孰得、法令孰行、兵眾孰強、士卒孰練、賞罰孰明。等於開打前先做一次完整的優劣勢分析。
「多算勝，少算不勝」不是說算計得多才能贏，而是五事七計算下來分數多、勝算大才能勝。計算的目的是「知勝」：有勝算就打，沒有勝算就不打。
諸葛亮的「計」不及格
魏國五百多萬人口、六十萬兵；蜀漢不到一百萬人口、不到十萬兵。以十萬兵穿越蜀道去打六十萬的大國，怎麼打得過？每次都是諸葛亮發動戰爭，在完全沒有勝算的仗裡六出祁山。司馬懿算準他的糧食，每次高掛免戰牌，最後諸葛亮抑鬱死在五丈原。天下是靠道、天、地、將、法得的，明擺著打不贏的仗，精通兵法也打不贏——所以學兵法先要認識四個字：「兵法沒用」。
複盤長平之戰：計該什麼時候用
上黨郡是秦軍浴血打下的戰利品，郡守馮亭無權處置卻獻給趙國，趙王利令智昏笑納，等於虎口奪食。秦軍報復來攻，廉頗在長平守著地利，「攻則不足，守則有餘」，唯一的選擇就是熬：熬雙方的實力，熬看誰先犯錯。趙王撐不住、焦慮了，秦國的反間計就發揮作用——謠言說秦軍最怕趙括，趙王換將，秦國立刻密換白起，四十五萬趙軍覆沒。等到趙括登場那一刻，用任何計謀都已經沒有用了。這就是計算和計謀的差別。
十二條詭道：常法之外
「兵者，詭道也。」計算之後，還是有詭道的——能而示之不能、用而示之不用、近而示之遠、遠而示之近、利而誘之、亂而取之、實而備之、強而避之、怒而撓之、卑而驕之、佚而勞之、親而離之，攻其無備、出其不意。
- 能而示之不能：白登之圍，冒頓單于把精兵藏起來給使臣看老弱病殘，只有婁敬看破，劉邦不聽，三十萬大軍被四十萬騎兵包圍。
- 遠而示之近：拿破崙人少反而擺出主力架式，命令遭遇的奧軍投降——對方繳了械才發現上當。
- 卑而驕之：勾踐臥薪嘗膽，卑微到替夫差嘗糞。卑微到這種程度必有陰謀，但人人都有驕傲自大的弱點。
- 怒而撓之：諸葛亮送司馬懿女人衣服激他出戰；司馬懿衣服收下，就是不戰。
歷史上真實的空城計是趙雲對曹操：趙雲退回營中大開營門、偃旗息鼓，曹操判斷「這一仗不是我安排的，他為主我為客」，選擇退兵。就算撲上去贏了也只滅一個趙雲，中伏卻可能全軍覆沒——得失不對等，曹操的選擇不能照結果看。曹操註解詭道只有五個字：「常法之外也」。打仗靠的是實力，不是騙術；騙術是臨場靈機一動，不可依賴，所以孫子說「此兵家之勝，不可先傳也」。
李世民說兵法就四個字：「多方以誤」——想方設法引誘對方犯錯。那怎麼不上別人的當？靠修養不靠智巧：一是不忘初心、不忘本謀；二是不貪心。
《始計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兵者，國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
故經之以五事，校之以計而索其情：一曰道，二曰天，三曰地，四曰將，五曰法。道者，令民與上同意也。故可以與之死，可以與之生，而不畏危。天者，陰陽、寒暑、時制也。地者，遠近、險易、廣狹、死生也。將者，智、信、仁、勇、嚴也。法者，曲制、官道、主用也。
凡此五者，將莫不聞，知之者勝，不知者不勝。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。曰：主孰有道、將孰有能、天地孰得、法令孰行、兵眾孰強、士卒孰練、賞罰孰明，吾以此知勝負矣。
將聽吾計，用之必勝，留之；將不聽吾計，用之必敗，去之。
計利以聽，乃為之勢，以佐其外。勢者，因利而制權也。兵者，詭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，用而示之不用，近而示之遠，遠而示之近。利而誘之，亂而取之，實而備之，強而避之，怒而撓之，卑而驕之，佚而勞之，親而離之。攻其無備，出其不意。此兵家之勝，不可先傳也。
夫未戰而廟算勝者，得算多也；未戰而廟算不勝者，得算少也。多算勝，少算不勝，而況於無算乎！吾以此觀之，勝負見矣。
二、作戰篇打仗就是打錢糧
篇名叫作戰，全篇沒講怎麼作戰，講的是戰爭的成本。第一篇講打不贏不要打，這一篇講：即便打得贏，打不起也不要打。動員十萬之師，日費千金；打一場仗，百姓的資財耗去十分之七，國家的資財耗去十分之六。無論多有錢，都不夠開疆拓土的。
漢武帝繼承文景之治的充盈國庫，開疆拓土把幾代人的積蓄打光，加稅到人頭稅起徵年齡降到三歲，晚年下《輪台罪己詔》：「朕即位以來，所為狂悖，使天下愁苦，不可追悔。」戰爭就是糜費天下。
食敵一鐘，當吾二十鐘
士兵在前線吃掉的糧食只佔戰爭耗糧的二十分之一，另外十九鐘全是運輸成本：運糧部隊自己要吃、牛馬要吃、還得留著回程的口糧。所以智將務食於敵，搶敵人的糧等於省二十倍的糧。孫子身為將軍，利益來自打仗，卻反覆強調不要打——這是他的偉大之處。
戰爭成本的顛覆式創新
- 成吉思汗：沿歐亞草原帶西進，馬不愁草料；牛羊一路趕著走，一邊行軍一邊生產糧食——軍糧成本大降，所以打得到歐洲。
- 拿破崙：開啟人民戰爭與徵兵制，全民都是戰爭的義工，對僱傭軍形成壓倒性的成本優勢。他誇口一個月損失三萬人可以馬上補上——連人命的成本都被改寫。
三個指導原則
- 打得贏但打不起、成本太高，也不要打。
- 要非常注意取得戰利品，「勝敵而益強」。
- 兵貴勝，不貴久——速戰速決，一戰而定。
用在工作上：想實現目標，先考慮成本上可不可行；並且隨時研究經營的成本結構，看能不能用顛覆式創新降低成本。
《作戰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用兵之法，馳車千駟，革車千乘，帶甲十萬，千里饋糧。則內外之費，賓客之用，膠漆之材，車甲之奉，日費千金，然後十萬之師舉矣。
其用戰也勝，久則鈍兵挫銳，攻城則力屈，久暴師則國用不足。夫鈍兵挫銳，屈力殫貨，則諸侯乘其弊而起，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。
故兵聞拙速，未睹巧之久也。夫兵久而國利者，未之有也。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，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。
善用兵者，役不再籍，糧不三載，取用於國，因糧於敵，故軍食可足也。
國之貧於師者遠輸，遠輸則百姓貧；近師者貴賣，貴賣則百姓財竭，財竭則急於丘役。力屈、財殫，中原內虛於家，百姓之費，十去其七；公家之費，破軍罷馬，甲冑矢弓，戟盾矛櫓，丘牛大車，十去其六。
故智將務食於敵，食敵一鐘，當吾二十鐘；萁稈一石，當吾二十石。
故殺敵者，怒也；取敵之利者，貨也。車戰得車十乘以上，賞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。車雜而乘之，卒善而養之，是謂勝敵而益強。
故兵貴勝，不貴久。故知兵之將，民之司命，國家安危之主也。
三、謀攻篇不戰而屈人之兵
全國為上，破國次之
謀攻的上策是保全——保全自己，也盡量保全敵人。人都打死了、城池都打爛了，打下來做什麼？沒人繳稅、財富全毀。使敵方舉國完整投降才是上策。
百戰百勝，證明你勝利的品質很差：打了一百仗還沒解決問題。打仗不是為了勝利，是為了解決問題；要的不是百戰百勝，是一戰而定。項羽百戰百勝，劉邦屢敗屢戰，垓下一役定天下。李克答魏文侯「吳國為何滅亡」：因為數戰數勝——「屢戰則民疲，屢勝則主驕，以驕主治疲民，此其所以亡也。」
- 韓信該死：酈食其憑三寸不爛之舌勸降齊國七十餘城，不戰而屈人之兵、問題已經解決；韓信受蒯通挑撥，突襲不設防的齊國，把「全國為上」打成「破國次之」，害酈食其被烹，也種下劉邦的猜忌——他死於呂后之手，並不冤。
- 拿破崙該亡：他自己說「路易十四被打敗一百次還是國王，我被打敗一次就不是皇帝了」。政權合法性只來自軍事勝利，就只能被百戰百勝綁死。真正決定他滅亡的不是滑鐵盧，是莫斯科——亞歷山大且戰且退、堅決不談判，一把火燒了莫斯科，「主驕民疲」的局面就成了。
上兵伐謀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
「上兵伐謀」不是打仗要用計謀，而是伐掉對方的謀——把戰爭消滅在萌芽。一是伐掉他主謀的人：寇恂斬來使皇甫文，「留之則文得其計，殺之則峻亡其膽」，高峻立刻投降。二是伐掉他心頭的念想：晏嬰在酒宴上識破范昭的挑釁試探（折衝樽俎），范昭回報「齊有賢臣，不能打」。
伐交是破壞他的外交、絕其外援：張儀以六百里地誘楚懷王與齊絕交，事後只認六里，楚國從此衰落。還有「殺使伐交」：隨何當場逼英布殺楚使降漢；班超三十六人夜襲匈奴使團，鄯善王只能歸漢。
攻城是下策的下策：準備器械三個月、構築陣地又三個月，「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」，士卒殺掉三分之一城還攻不下。傅作義守涿州，幾千人擋奉軍五萬人兩個月、七次總攻加毒瓦斯彈都拿不下——民國守城第一人。
兵力原則：以多勝少
不是誰智商高誰贏，是誰兵多誰贏。包圍要十倍，進攻要五倍（防禦是較強的作戰形式），兩倍就設法把敵人分割成兩段一段一段吃。想以少勝多、花小錢辦大事、四兩撥千斤，都是一廂情願的小機率事件。兵力相同怎麼辦？靠行軍運動在局部形成優勢——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。王翦滅楚非六十萬兵不可，李信說二十萬足矣，結果大敗而回。
經營上的啟示：「所有的成長都是投資拉動。」要嘛壓倒性投入時間，要嘛壓倒性投入金錢，多數是兩者都要。八個字總結：投入越大，風險越小。
知勝有五・知彼知己
-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。
- 識眾寡之用者勝。
- 上下同欲者勝。
- 以虞待不虞者勝。
-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——國君別縻軍、別遙控指揮。
「知彼知己，百戰不殆。」兩個常見誤解：一、「彼」不是競爭對手——天天研究對手，結果忘了顧客；二、重點其實是知己——我們最大的問題往往不是不知道別人，而是不認識自己。
《謀攻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夫用兵之法，全國為上，破國次之；全軍為上，破軍次之；全旅為上，破旅次之；全卒為上，破卒次之；全伍為上，破伍次之。
是故百戰百勝，非善之善者也；不戰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
故上兵伐謀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，為不得已。修櫓轒轀，具器械，三月而後成；距堙，又三月而後已。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，殺士卒三分之一，而城不拔者，此攻之災也。
故善用兵者，屈人之兵而非戰也，拔人之城而非攻也，毀人之國而非久也，必以全爭於天下，故兵不頓而利可全，此謀攻之法也。
故用兵之法，十則圍之，五則攻之，倍則分之，敵則能戰之，少則能逃之，不若則能避之。故小敵之堅，大敵之擒也。
夫將者，國之輔也。輔周則國必強，輔隙則國必弱。
故君之所以患於軍者三：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，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，是謂縻軍；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，則軍士惑矣；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，則軍士疑矣。三軍既惑且疑，則諸侯之難至矣。是謂亂軍引勝。
故知勝有五：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，識眾寡之用者勝，上下同欲者勝，以虞待不虞者勝，將能而君不御者勝。此五者，知勝之道也。
故曰：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；不知彼而知己，一勝一負；不知彼不知己，每戰必敗。
四、軍形篇先勝後戰，贏了再打
形、勢、情
荀悅說立策決勝有三個要點：形是大體得失之數（大概行不行）；勢是臨時之宜、進退之機（臨場順勢而為）；情是意志力與士氣。很多情況看起來差不多、策略也差不多，結果差很大，就差在對形、勢、情的把握。
先勝後戰：仗是等贏的，不是打贏的
善戰者先把自己修成不可戰勝的，再等敵人可以被戰勝的時機。「不可勝在己，可勝在敵」——人管得了自己，管不了別人。「勝可知，而不可為」：能不能勝算得出來，但沒有勝的形勢，不可強求。不可勝怎麼辦？第一個策略就是不辦。做手機不能懷著打敗蘋果的目的——所有的失敗都是自己敗的，你只能做到自己成功。
等待不是不作為，是最重要的軍事行動之一：等待形勢的變化，形勝在等待中積累，勢勝出現就抓住機會一戰而定。等不來怎麼辦？等不來就算了——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，志在必得者死。不能等就是戰略焦慮症：忘了動作的代價、損失和風險。
反例是安史之亂：哥舒翰守潼關一夫當關，形與勢都沒問題，但唐玄宗的「情」出了問題——太驕傲、不能等，下死命令逼他出關野戰，全軍覆沒、潼關失守，倉皇逃向四川。
善戰者，無智名，無勇功
「勝兵先勝而後求戰，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。」真正善戰的人贏得很容易，出手都是摧枯拉朽、「勝已敗者」，所以沒有精彩的故事，也不出名。名將是不可能贏的仗給他打贏了——那是運氣，重複不了第二回，「戰勝而天下曰善，非善之善者也」。
扁鵲說自家大哥醫術最好：病還沒發作就剷除病根，所以沒名氣；二哥治小病於初起，名不出本村；自己在病人痛苦萬分時下猛藥，反而名聞天下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——抗洪堵決口的是全民英雄，天天堵蟻穴保住大壩的人，沒人知道他的功勞，但他才是真正的善戰者。
用在經營上：公司出問題，先不急著解決，先複盤「在此之前做了什麼，這個問題就不會發生」，把流程改掉、防止再犯。沒這個意識，一輩子都在解決問題。
《軍形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昔之善戰者，先為不可勝，以待敵之可勝。不可勝在己，可勝在敵。故善戰者，能為不可勝，不能使敵之必可勝。故曰：勝可知，而不可為。
不可勝者，守也；可勝者，攻也。守則不足，攻則有餘。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，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，故能自保而全勝也。
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，非善之善者也；戰勝而天下曰善，非善之善者也。故舉秋毫不為多力，見日月不為明目，聞雷霆不為聰耳。
古之所謂善戰者，勝於易勝者也。故善戰者之勝也，無智名，無勇功，故其戰勝不忒。不忒者，其所措必勝，勝已敗者也。
故善戰者，立於不敗之地，而不失敵之敗也。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，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。善用兵者，修道而保法，故能為勝敗之政。
兵法：一曰度，二曰量，三曰數，四曰稱，五曰勝。地生度，度生量，量生數，數生稱，稱生勝。故勝兵若以鎰稱銖，敗兵若以銖稱鎰。勝者之戰民也，若決積水於千仞之谿者，形也。
五、兵勢篇以正合，以奇勝
「奇」是預備隊，不是奇招
「以奇勝」的奇是奇偶的奇（餘奇），指多出來、留在手上關鍵時刻才用的那支部隊——奇兵就是預備隊。曹操一句話講明白：「先出合戰為正，後出為奇。」正奇是先後的概念：先以正兵合戰，主帥看到決勝時刻，投入預備隊決勝，這才叫出奇制勝。把它理解成靠奇招妙計取勝，不只兵法沒學會，價值觀都錯了。
凡是戰鬥就要正奇分兵，這是基本戰術原則（分戰法），兵再少也要分。「奇正之變，不可勝窮」——奇可以變正，正可以變奇，循環無端。
韓信背水一戰的分戰法
三萬打二十萬，靠的不是勇氣是分兵：半夜先派兩千奇兵埋伏；清晨一萬人背水列陣（也是奇兵）；自己帶正兵合戰。詐敗時滿地丟下大將旗鼓當誘餌，引趙軍守營的預備隊也傾巢出來搶——趙軍的牌全打光了，韓信手上還有一張：那兩千人衝進空營，拔光趙旗插上漢旗。趙軍回頭看見大營全是漢旗，軍心瞬間崩潰，二十萬被擊破。韓信始終有正有奇，趙軍有正無奇。
沒有「守正出奇」這回事
《孫子兵法》裡沒有這四個字。「平時按原則辦、關鍵時刻可以突破」是最錯誤的價值觀。克勞塞維茨說：「制定原則並不難，難的是始終堅持按原則辦事。」原則是用來堅持的，不是用來放棄的。
求之於勢，不責於人
「治眾如治寡，分數是也」（編制）；「鬥眾如鬥寡，形名是也」（旗鼓等指揮系統）。善戰者靠勢不靠人——士兵勇敢還是膽怯、部隊強還是弱，責任不在士兵，在將領給他們造的勢。背水一戰就是主將造的勢：沒有退路，只能殊死一戰。
李靖說兵有三勢：氣勢（實力累積出來的，虛張聲勢裝不出來）、地勢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，在別人看到價值之前先佔住王牌）、因勢（因勢利導）。曹操留錦囊守合肥就是任勢的示範：算準孫權十萬人不能同日到，令張遼、李典趁其立足未穩先挫其威勢，再回城固守——「任自然勢」，把對的人放到對的地方，一切自然發生。打包圍戰留一面給敵人逃跑，也是造勢：給他逃命的念頭，他就不拚命了。
「善戰人之勢，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，勢也。」
《兵勢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治眾如治寡，分數是也；鬥眾如鬥寡，形名是也；三軍之眾，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，奇正是也；兵之所加，如以碫投卵者，虛實是也。
凡戰者，以正合，以奇勝。故善出奇者，無窮如天地，不竭如江海。終而復始，日月是也。死而更生，四時是也。
聲不過五，五聲之變，不可勝聽也；色不過五，五色之變，不可勝觀也；味不過五，五味之變，不可勝嘗也；戰勢不過奇正，奇正之變，不可勝窮也。奇正相生，如循環之無端，孰能窮之哉！
激水之疾，至於漂石者，勢也；鷙鳥之疾，至於毀折者，節也。故善戰者，其勢險，其節短。勢如彍弩，節如發機。紛紛紜紜，鬥亂而不可亂也；渾渾沌沌，形圓而不可敗也。亂生於治，怯生於勇，弱生於強。治亂，數也；勇怯，勢也；強弱，形也。
故善動敵者，形之，敵必從之；予之，敵必取之。以利動之，以卒待之。故善戰者，求之於勢，不責於人，故能擇人而任勢。任勢者，其戰人也，如轉木石。木石之性，安則靜，危則動，方則止，圓則行。
故善戰人之勢，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，勢也。
六、虛實篇放棄的智慧
李世民說：「朕觀諸兵書，無出孫武；孫武十三篇，無出虛實。」
虛實三原則
- 以實擊虛：以我之實，擊敵之虛。
- 敵有實有虛，我也有實有虛：重點在後半句。以為有一種「全實兵法」把自己全做實，是一廂情願——資源是有限的，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。「人無我有、人有我優、人優我變、人變我快」是自欺欺人；正確的是人無我有，人有我無，你玩你的，我玩我的。
- 實是用虛換的：想在哪裡做實，先選擇把什麼地方放棄。戰略首先不是選擇做什麼，是選擇放棄什麼。
- 西貝的放棄：三千平方米大店、百道菜的菜單，砍成三百平米、三十三道菜、沒有包廂——做了這麼多虛，換來一個實：「閉著眼睛點，道道都好吃」，於是能快速展店、營收翻八倍。
- 漢庭的兵法：砍掉餐廳與配套，只做實三件事「睡個好覺、洗澡、上網」；掉進紅海後再集中兵力於一點——「愛乾淨，住漢庭」。當你在乾淨上做到最實，對手在乾淨上就虛了，這就是以實擊虛。什麼都想要，就什麼都得不到。
致人而不致於人
虛實的方法論就兩條：一是「致人而不致於人」——調動別人，不被別人調動；二是「我專而敵分」。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，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。讓敵人來的方法有二：來對他有利（利之），或不來有更大的禍害（害之）。
- 圍魏救趙：孫臏不去邯鄲解圍，直攻大梁——攻其所必救。龐涓回師就由實變虛；孫臏再用減灶之計誘他拋下輜重輕兵急進，在自己選好的時間地點（馬陵）設伏全殲。「知戰之地，知戰之日，則可千里而會戰」——整個劇本是孫臏寫的。
- 王陽明平寧王：不救安慶，直撲寧王老巢南昌，回師來救時在鄱陽湖設伏，一戰生擒朱宸濠。
克勞塞維茨：任何戰略都有戰略重心，再推進一步就是決勝點——把全部兵力壓到決勝點上，壓垮它，整個就解決了。
用在生活裡就是一個「專」字：時間管理三條——日日不斷；時間大塊使用；對時間的安排鐵石心腸。開會不接電話，也是虛實。經營上把全部精力放在做好產品和服務，客人自己會來（致人）；天天到處找客戶、找風口，就是致於人。近悅遠來：照顧好現在的客戶和員工，其他的自然會來。
《虛實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，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，故善戰者，致人而不致於人。能使敵人自至者，利之也；能使敵人不得至者，害之也。故敵佚能勞之，飽能飢之，安能動之。出其所不趨，趨其所不意。行千里而不勞者，行於無人之地也。
攻而必取者，攻其所不守也；守而必固者，守其所不攻也。故善攻者，敵不知其所守；善守者，敵不知其所攻。微乎微乎，至於無形。神乎神乎，至於無聲，故能為敵之司命。進而不可禦者，衝其虛也；退而不可追者，速而不可及也。故我欲戰，敵雖高壘深溝，不得不與我戰者，攻其所必救也；我不欲戰，畫地而守之，敵不得與我戰者，乖其所之也。
故形人而我無形，則我專而敵分。我專為一，敵分為十，是以十攻其一也，則我眾而敵寡；能以眾擊寡者，則吾之所與戰者，約矣。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，不可知，則敵所備者多；敵所備者多，則吾所與戰者，寡矣。
故備前則後寡，備後則前寡，備左則右寡，備右則左寡，無所不備，則無所不寡。寡者，備人者也；眾者，使人備己者也。
故知戰之地，知戰之日，則可千里而會戰。不知戰地，不知戰日，則左不能救右，右不能救左，前不能救後，後不能救前，而況遠者數十里，近者數里乎？
以吾度之，越人之兵雖多，亦奚益於勝敗哉？故曰：勝可為也。敵雖眾，可使無鬥。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，作之而知動靜之理，形之而知死生之地，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。故形兵之極，至於無形。無形，則深間不能窺，智者不能謀。因形而錯勝於眾，眾不能知；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，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。故其戰勝不復，而應形於無窮。
夫兵形象水，水之形，避高而趨下；兵之形，避實而擊虛。水因地而制流，兵因敵而制勝。故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，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，謂之神。故五行無常勝，四時無常位，日有短長，月有死生。
七、軍爭篇以迂為直，人爭一口氣
行軍的原理
「舉軍而爭利則不及」：全軍開拔，趕不到。「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」：輕兵先衝，裝備全丟。捲甲而趨、日夜兼行「百里而爭利」，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先到戰場——大部隊變成小部隊，被敵人以逸待勞一口一口吃掉，「則擒三將軍」。五十里，半至；三十里，三分之二至。所以要「迂其途，而誘之以利，後人發，先人至」——表面迂迴的路，往往是最便利的。
趙奢救閼與：離邯鄲三十里就紮營二十八天不動，斬了請戰的小將，演戲給秦國間諜看；間諜前腳走，後腳捲甲急行兩天一夜直抵閼與——卻在離城五十里處停下紮營，留五十里給秦軍跑。秦將慌忙撲來，趙奢以逸待勞、佔據地利大破秦軍。他把「致人而不致於人」整個翻轉過來：秦軍本來要圍點打援調動他，結果變成他請客、秦軍來吃飯。
治氣：治心、治氣、治力
一鼓作氣，再而衰，三而竭——同一個人，氣勢旺和衰時能量差一百倍。治氣分兩面：把自己的士氣治得高高的，把敵人的士氣搞到谷底。「窮寇勿迫」是別擋在他前面（他會拚命），要在後面追著打——擊其惰歸。
李世民虎牢關之戰：三千五百騎兵擋竇建德十萬大軍。先趁對方立足未穩打一場伏擊挫其銳氣；耗一個多月不停騷擾糧道；決戰日避其朝銳，讓夏軍列陣站到中午、坐地搶水（晝氣惰），一聲「可戰也」總攻，活捉竇建德，再押到洛陽城下，王世充心氣力全失，出城投降。
生活裡的治氣：開晨會、發言前喊「大家好」、每天喊出同事的名字打招呼、下班前五分鐘小結——治氣跟不治氣的團隊，能量可以差一百倍。
《軍爭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用兵之法，將受命於君，合軍聚眾，交和而舍，莫難於軍爭。軍爭之難者，以迂為直，以患為利。
故迂其途，而誘之以利，後人發，先人至，此知迂直之計者也。故軍爭為利，軍爭為危。舉軍而爭利則不及，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。是故捲甲而趨，日夜不處，倍道兼行，百里而爭利，則擒三將軍，勁者先，疲者後，其法十一而至；五十里而爭利，則蹶上將軍，其法半至；三十里而爭利，則三分之二至。
是故軍無輜重則亡，無糧食則亡，無委積則亡。故不知諸侯之謀者，不能豫交；不知山林、險阻、沮澤之形者，不能行軍；不用鄉導者，不能得地利。
故兵以詐立，以利動，以分合為變者也。故其疾如風，其徐如林，侵掠如火，不動如山，難知如陰，動如雷震。掠鄉分眾，廓地分利，懸權而動。先知迂直之計者勝，此軍爭之法也。
《軍政》曰：「言不相聞，故為之金鼓；視不相見，故為之旌旗。」夫金鼓旌旗者，所以一人之耳目也。人既專一，則勇者不得獨進，怯者不得獨退，此用眾之法也。故夜戰多金鼓，晝戰多旌旗，所以變人之耳目也。
三軍可奪氣，將軍可奪心。是故朝氣銳，晝氣惰，暮氣歸。善用兵者，避其銳氣，擊其惰歸，此治氣者也。以治待亂，以靜待譁，此治心者也。以近待遠，以佚待勞，以飽待飢，此治力者也。無邀正正之旗，無擊堂堂之陣，此治變者也。
故用兵之法，高陵勿向，背丘勿逆，佯北勿從，銳卒勿攻，餌兵勿食，歸師勿遏，圍師遺闕，窮寇勿迫，此用兵之法也。
八、九變篇有所為，有所不為
九變篇的核心理念是：不要讓變化發生，更不要指望自己能隨機應變——如果任何變化你都能應付，前面的兵法就全白學了。怎麼不讓變化發生？有所為，並且有所不為。
五個「不為」與戰略重心
有的路可以不走、有的敵軍可以不打、有的城可以不攻、有的地盤可以不爭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那要幹什麼？集中兵力聚焦戰略重心，盡快抵達決勝點——抓主要矛盾。富勒《戰爭指導》的兩條原則：把敵方力量歸併成極少數重心（最好一個），把自己的攻擊縮減成極少數行動（最好一個），然後迅速行動、一戰而定。
- 朱棣的成功正在「城有所不攻」：不再在河北山東耗，得知南京空虛就直搗南京，造反成功。
- 徐敬業的失敗：反武則天卻不取洛陽、往南打想劃江而治——戰略重心在洛陽不在南京，看不懂這一點，徹底失敗。
牢記：始終服務於最終目的。人做事往往半途把手段當成了目的。理想上不忘初心，戰略上不忘本謀。
將有五危
- 必死可殺：特別不怕死，就會蠻幹，真會死。
- 必生可虜：特別怕死，沒有血性鬥志，只能做俘虜。
- 忿速可辱：剛急易怒，一點就著，最容易中激將法。
- 廉潔可辱：太愛惜名聲，容不得一點污點，明知是計也甘願上當。
- 愛民可煩：項羽綁了劉邦的父親逼他出戰，劉邦說「咱倆約為兄弟，我爹就是你爹，煮了記得分我一杯羹」——不必生不必死、不忿速不廉潔也不愛民，人至賤則無敵。
四句總結：不指望小機率事件，不指望隨機應變；找到戰略重心縮小成決勝點，動作越少越好；永遠服務最終目的；以及——人至賤則無敵。
九、行軍篇處軍、相敵、養兵
四種地形的行軍宿營
- 山地：靠近山谷（水源草料），行軍紮營走陽面有高度，敵人在山頂就別仰攻趕緊走。紮營最怕的不是戰鬥減員，是瘟疫——重要的事說三遍：不要生病。
- 河流：渡河後快速遠離河邊；敵軍渡河來攻，「令半濟而擊之」。晉楚隔泜水對峙，雙方都想半渡而擊、都退一舍再退一舍，越退越遠乾脆各自回國——仗沒打起來。
- 斥澤（沼澤鹽鹼地）：亟去無留，趕緊走。
- 平原:留意溝坎（戰車會翻），宿營仍要找高處、右背高地。部隊宿營的道理跟買房差不多：要高處、要陽面、背山靠水。
救命的一條：「上雨，水沫至，欲涉者，待其定也。」河水變濁、水面有泡沫，是上游下了大雨，隨時山洪暴發——對愛溪邊紮營的登山客尤其有用。另有六種絕地（絕澗、天井、天牢、天羅、天陷、天隙）必亟去之：吾遠之，敵近之；吾迎之，敵背之。
相敵三十二法
一整套由遠及近的偵察系統，分五類：
- 看地形：敵近而靜，恃其險也；遠而挑戰，欲人之進也；居開闊地，是引你去決戰。
- 看鳥獸草木：眾樹動者，來也；鳥起者，伏也；獸駭者，覆也；鳥集者，虛也（營已空）。
- 看塵土人蹤：塵高而銳是車來，卑而廣是步兵來，散而條達是砍柴，少而往來是紮營。
- 看行動：辭卑而益備者，進也；辭強而進驅者，退也；無約而請和者，謀也；半進半退者，誘也。
- 看體力心理：杖而立者飢，汲而先飲者渴，夜呼者恐，軍擾者將不重；數賞者窘，數罰者困；粟馬肉食、軍無懸缻是窮寇要決一死戰——堅守別接，熬他三天。
養兵之道
「兵非益多也」，兵不在多，在於與你的管理半徑相符（劉邦帶十萬是極限，韓信多多益善，但劉邦善於將將）。曹操講兩點：權力均、廝養足——同吃同住同勞動，靠自己內部養出來的力量，不指望戰略聯盟（《尉繚子》：助卒名為十萬，其實不過數萬，還都不肯先戰），也不指望到獵頭商店買現成的人。
《小王子》的馴養之道：馴養就是建立聯繫，本質是愛與責任；要有耐心，要有儀式（固定時間拜訪，對方才會準備和等待）。上下級、夫妻、企業與消費者之間，都要互相馴養。
用兵靠賞罰，但「卒未親附而罰之，則不服」——還沒親近信任就用罰，帶不動；「卒已親附而罰不行」——親近了卻不能執行紀律，就把隊伍寵壞了。
《行軍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處軍相敵：絕山依谷，視生處高，戰隆無登，此處山之軍也。絕水必遠水；客絕水而來，勿迎之於水內，令半濟而擊之，利；欲戰者，無附於水而迎客；視生處高，無迎水流，此處水上之軍也。絕斥澤，惟亟去無留；若交軍於斥澤之中，必依水草而背眾樹，此處斥澤之軍也。平陸處易，而右背高，前死後生，此處平陸之軍也。凡此四軍之利，黃帝之所以勝四帝也。
凡軍好高而惡下，貴陽而賤陰，養生而處實，軍無百疾，是謂必勝。丘陵堤防，必處其陽，而右背之。此兵之利，地之助也。
上雨，水沫至，欲涉者，待其定也。
凡地有絕澗、天井、天牢、天羅、天陷、天隙，必亟去之，勿近也。吾遠之，敵近之；吾迎之，敵背之。
軍行有險阻、潢井、葭葦、山林、蘙薈者，必謹覆索之，此伏姦之所處也。
敵近而靜者，恃其險也；遠而挑戰者，欲人之進也；其所居易者，利也。眾樹動者，來也；眾草多障者，疑也；鳥起者，伏也；獸駭者，覆也；塵高而銳者，車來也；卑而廣者，徒來也；散而條達者，樵採也；少而往來者，營軍也。
辭卑而益備者，進也；辭強而進驅者，退也；輕車先出居其側者，陳也；無約而請和者，謀也；奔走而陳兵車者，期也；半進半退者，誘也。
杖而立者，飢也；汲而先飲者，渴也；見利而不進者，勞也；鳥集者，虛也；夜呼者，恐也；軍擾者，將不重也；旌旗動者，亂也；吏怒者，倦也；粟馬肉食，軍無懸缻，不返其舍者，窮寇也；諄諄翕翕，徐與人言者，失眾也；數賞者，窘也；數罰者，困也；先暴而後畏其眾者，不精之至也；來委謝者，欲休息也。兵怒而相迎，久而不合，又不相去，必謹察之。
兵非益多也，惟無武進，足以並力、料敵、取人而已。夫惟無慮而易敵者，必擒於人。
卒未親附而罰之，則不服，不服則難用也。卒已親附而罰不行，則不可用也。故令之以文，齊之以武，是謂必取。令素行以教其民，則民服；令不素行以教其民，則民不服。令素行者，與眾相得也。
十、地形篇現場有神靈
六種地形的作戰要訣
- 通形（四通八達）：先居高陽，保障糧道。劉邦修甬道連敖倉天天吃飽，項羽糧道被斷只好議和——一撤兵就被擊其惰歸，追到烏江。
- 掛形（可以往、難以返）：敵無備可以突襲；有備就進退兩難——天有絕人之路，去了就掛。
- 支形（誰先出擊誰不利的 V 字谷）：敵雖利我，我無出也；引而去之，令敵半出而擊之。
- 隘形（兩山夾谷）：我先居之，必盈之以待敵——把兩頭隘口填滿。斯巴達三百勇士盈滿溫泉關擋波斯大軍三天，敗在後面的小路沒堵。
- 險形：我先到就佔高陽；敵先佔了就引兵撤退，勿從——「致人而不致於人」，你擺的戰場我一定不去。
- 遠形（相距遠、勢均）：難以挑戰，戰而不利——別跑遠路送上門讓對方以逸待勞。
一切答案都在現場：李世民每戰必親自看地形；鄧艾當小吏二十年，見高山大川就演兵、搜盡奇峰打草稿；趙武靈王假扮使者親自考察秦國山川。豐田的三現主義——現場、現物、現實。
六大敗局：非天之災，將之過也
- 走：勢均而以一擊十，自不量力，敗走。
- 弛：卒強吏弱，將領壓不住陣，紀律鬆弛。有才無威只能當副手——孫臏自知刑餘之人難以服眾，只肯當軍師。
- 陷:吏強卒弱，將領一個人衝上去沒人跟。領導者的責任是訓練帶領，不是單打獨鬥——凡事必須群策群力做成，光自己厲害是最糟的領導。
- 崩：小將怨恨不服、遇敵擅自出戰。下級絕對服從比勇敢更重要，吳起斬了不待令先斬敵首的勇士。
- 亂：將弱不嚴、教道不明，做事沒規矩、也不知道怎麼做。
- 北：兵無選鋒。用兵一定要選鋒——把最精銳的選出來單獨成軍當尖刀；「武士不選，則眾不強」。
將領的節操：十六字方針
「進不求名，退不避罪，唯人是保，利合於主，國之寶也。」岳飛佔了「唯人是保」所以千年被人民懷念，卻不合於主（「迎還二帝」正是趙構最恨的口號）所以被殺——要殺岳飛的是趙構，秦檜替他跪了一千年。郭子儀則是修成正果的示範：功蓋一代而主不疑，坦蕩不設防，「我的命本來就是皇上的」——權傾天下而朝不忌。職場的啟示：站在老闆的立場思考問題；面對風險，努力工作，等待被開除。
知己知彼知地形
知吾卒可擊而不知敵不可擊，勝之半也；反之亦然；知己知彼而不知地形不可以戰，還是勝之半也。經營上的「彼」是顧客不是對手——競爭思維就是沒有競爭力的原因；泡妞的關鍵在於妞，不在情敵。經營的「地形」是場景：銷售場景（貨架思維、售點觀察——像以色列高階主管帶著漢堡在店裡待滿十二小時記錄每個顧客）與使用場景（華與華團隊親自當半天服務生、跪下來幫老人試鞋）。三雙眼睛：鷹的眼睛看全局、兔子的眼睛看細節、樹木的眼睛看時間軸。
駕馭下之道
一是愛：「視卒如嬰兒，故可與之赴深谿；視卒如愛子，故可與之俱死。」吳起替士兵吮吸瘡膿。二是同甘共苦：身先士卒是十幾年如一日，裝不出來——「我不擔心有人不願意來大掃除，我擔心的是哪天我自己不想來了。」三是可怕：「厚而不能使，愛而不能令，亂而不能治，譬若驕子，不可用也。」《陰符》四個字：害生於恩。李靖說「畏我者不畏敵，畏敵者不畏我」。恩不可以專用，罰不可以獨行——德行相參，恩威並行。
《地形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地形有通者，有掛者，有支者，有隘者，有險者，有遠者。
我可以往，彼可以來，曰通；通形者，先居高陽，利糧道，以戰則利。可以往，難以返，曰掛；掛形者，敵無備，出而勝之；敵若有備，出而不勝，難以返，不利。我出而不利，彼出而不利，曰支；支形者，敵雖利我，我無出也；引而去之，令敵半出而擊之，利。隘形者，我先居之，必盈之以待敵；若敵先居之，盈而勿從，不盈而從之。險形者，我先居之，必居高陽以待敵；若敵先居之，引而去之，勿從也。遠形者，勢均，難以挑戰，戰而不利。凡此六者，地之道也；將之至任，不可不察也。
故兵有走者，有弛者，有陷者，有崩者，有亂者，有北者。凡此六者，非天之災，將之過也。夫勢均，以一擊十，曰走；卒強吏弱，曰弛；吏強卒弱，曰陷；大吏怒而不服，遇敵懟而自戰，將不知其能，曰崩；將弱不嚴，教道不明，吏卒無常，陳兵縱橫，曰亂；將不能料敵，以少合眾，以弱擊強，兵無選鋒，曰北。凡此六者，敗之道也；將之至任，不可不察也。
夫地形者，兵之助也。料敵制勝，計險厄遠近，上將之道也。知此而用戰者必勝，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。
故戰道必勝，主曰無戰，必戰可也；戰道不勝，主曰必戰，無戰可也。故進不求名，退不避罪，唯人是保，而利合於主，國之寶也。
視卒如嬰兒，故可與之赴深谿；視卒如愛子，故可與之俱死。厚而不能使，愛而不能令，亂而不能治，譬若驕子，不可用也。
知吾卒之可以擊，而不知敵之不可擊，勝之半也；知敵之可擊，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，勝之半也；知敵之可擊，知吾卒之可以擊，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，勝之半也。
故知兵者，動而不迷，舉而不窮。故曰：知彼知己，勝乃不殆；知天知地，勝乃可全。
十一、九地篇九種地勢，九種對策
地形是地理問題，地勢是形勢問題——牽涉軍隊的心理和戰場的資源條件。
- 散地（在本國境內作戰）：離家近軍心易散，則無戰——堅壁清野守要塞，打他的糧道，耗到他退再擊其惰歸。
- 輕地（入敵境未深）：則無止——別給士兵當逃兵的念想，繼續深入。
- 爭地（兵家必爭）：要爭先；沒搶到就別硬攻。
- 交地（四通八達）：則無絕——部隊首尾相接不留空當，防被切斷分割。
- 衢地（多國交界）：則合交——先結交第三國，形成二打一。
- 重地（深入敵境）：則掠——交通線太長，只能因糧於敵。拿破崙深入莫斯科，對方堅壁清野一把火，只能撤退，被追著吃光。
- 圮地（山林險阻沮澤）：則行——快速通過，不停留。
- 圍地（入口窄、歸路迂）：則謀——塞其闕（敵人留缺口是要你逃跑好圍追堵截，自己堵上，示無路可逃），一次做好幾天的飯騙過敵人，動員死戰突圍。
- 死地（疾戰則存，不疾戰則亡）：則戰——示之以不活，燒輜重、破釜甑，拚了。
《九地篇》原文（節錄前段）
孫子曰：用兵之法，有散地，有輕地，有爭地，有交地，有衢地，有重地，有圮地，有圍地，有死地。諸侯自戰其地，為散地。入人之地不深者，為輕地。我得則利，彼得亦利者，為爭地。我可以往，彼可以來者，為交地。諸侯之地三屬，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，為衢地。入人之地深，背城邑多者，為重地。行山林、險阻、沮澤，凡難行之道者，為圮地。所由入者隘，所從歸者迂，彼寡可以擊吾之眾者，為圍地。疾戰則存，不疾戰則亡者，為死地。
是故散地則無戰，輕地則無止，爭地則無攻，交地則無絕，衢地則合交，重地則掠，圮地則行，圍地則謀，死地則戰。
是故散地，吾將一其志；輕地，吾將使之屬；爭地，吾將趨其後；交地，吾將謹其守；衢地，吾將固其結；重地，吾將繼其食；圮地，吾將進其塗；圍地，吾將塞其闕；死地，吾將示之以不活。
投之亡地然後存，陷之死地然後生。夫眾陷於害，然後能為勝敗。是故始如處女，敵人開戶；後如脫兔，敵不及拒。
十二、火攻篇慎戰：怒可以復喜，亡國不可以復存
火攻的對象有五：火人（燒營盤士兵——火燒赤壁、火燒連營）、火積（燒積聚糧草——劉邦派劉賈燒項羽後方糧倉；高熲獻計反覆燒陳國的竹木倉庫）、火輜、火庫（火燒烏巢——「軍無財，士不來；軍無賞，士不往」）、火隊（燒旗幟兵器）。行火必有因：天氣乾燥、營房易燃、糧草集中、順風。
火攻的工具有八：火箭（先射油箭再射火箭）、火鐮、火杏（艾草藏杏核綁鳥腿，鳥飛回城裡屋簷下的窩——北歐海盜奧爾加要居民交鴿子麻雀，同一招）、火兵（曹操親率五千步騎帶柴草夜燒烏巢）、火獸（田單火牛陣沖垮燕營）、火禽、火盜（放火的奸細）、火弩。
「以火佐攻者明，以水佐攻者強。水可以絕，不可以奪。」火比水厲害：水攻擋得了敵軍，奪不了積蓄也奪不了命；曾國藩研究過沙袋蓄水淹七軍的故事，結論是辦不到。
這一篇的結尾是全書的慎戰底色：「怒可以復喜，慍可以復悅；亡國不可以復存，死者不可以復生。故明君慎之，良將警之，此安國全軍之道也。」
《火攻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火攻有五：一曰火人，二曰火積，三曰火輜，四曰火庫，五曰火隊。行火必有因，煙火必素具。發火有時，起火有日。時者，天之燥也；日者，月在箕、壁、翼、軫也。凡此四宿者，風起之日也。
凡火攻，必因五火之變而應之。火發於內，則早應之於外。火發兵靜者，待而勿攻，極其火力，可從而從之，不可從而止。火可發於外，無待於內，以時發之。火發上風，無攻下風。晝風久，夜風止。凡軍必知有五火之變，以數守之。
故以火佐攻者明，以水佐攻者強。水可以絕，不可以奪。
夫戰勝攻取，而不修其功者凶，命曰費留。故曰：明主慮之，良將修之。非利不動，非得不用，非危不戰。主不可以怒而興師，將不可以慍而致戰；合於利而動，不合於利而止。怒可以復喜，慍可以復悅；亡國不可以復存，死者不可以復生。故明君慎之，良將警之，此安國全軍之道也。
十三、用間篇捨得花錢，上智為間
花錢的價值觀
興師十萬、日費千金、七十萬家不得操事，「相守數年，以爭一日之勝」——這種花費下還捨不得爵祿百金去買情報，「不仁之至也」。用間的核心理念：捨得花錢。花錢越多，成本越低；投入越大，風險越小。
劉邦的天下很大程度是買下來的：給陳平四萬斤黃金行離間計、不要帳本；項羽的叔父項伯就是劉邦在項羽身邊最大的間諜。項羽剛好相反——見人恭敬慈愛、陪著哭、分食飲，可官印刻好了拿在手裡把印角都磨圓了，就是捨不得給，於是眾叛親離。
四種錯誤的花錢心態：一、大錢花習慣了沒感覺，預算外的小錢摳門得要命；二、算別人的帳不算自己的帳——給別人錢不是給對方定價，是給自己定價：不是他值錢，是你值錢；三、擔心投資失敗——花錢只是創造可能性或排除可能性，從來不能保證成功，不成功是必然的，成功是偶然的；四、想把每分錢都花在刀刃上——多花冤枉錢，把面鋪夠寬，才是覆蓋刀刃的唯一方法。
五間俱起
- 因間：用敵國的本地平民。
- 內間：用敵方的官吏。七種有縫的蛋：賢而失職者、有過而被刑者（周瑜打黃蓋反用之）、有寵嬖而貪財者、屈而在下位者、不得任使者、希望己方失敗好展己才者、翻覆變詐持兩端者。還要重視大人物身邊地位低的人——秘書、司機、廚師（戴笠除傅筱庵，靠的是他家兩代義僕的廚師）。
- 反間：策反敵方派來的間諜，「反間不可不厚也」。
- 死間：傳假消息給不知情的自己人帶給敵人，敗露必死。酈食其成了韓信野心下的死間；鄭武公斬關其思，借人頭騙胡國不設防。
- 生間：能活著回來報告的。趙武靈王親自出使秦國考察山川；達奚武穿敵軍衣夜探高歡軍營，還拿鞭子抽不守令的敵兵。
「昔殷之興也，伊摯在夏；周之興也，呂牙在殷。」孫子把伊尹、姜子牙列為間諜始祖——明君賢將要用最高智慧的人做情報，因為三軍之所恃而動。
《用間篇》原文
孫子曰：凡興師十萬，出征千里，百姓之費，公家之奉，日費千金；內外騷動，怠於道路，不得操事者，七十萬家。相守數年，以爭一日之勝，而愛爵祿百金，不知敵之情者，不仁之至也，非人之將也，非主之佐也，非勝之主也。
故明君賢將，所以動而勝人，成功出於眾者，先知也。先知者，不可取於鬼神，不可象於事，不可驗於度，必取於人，知敵之情者也。
故用間有五：有因間，有內間，有反間，有死間，有生間。五間俱起，莫知其道，是謂神紀，人君之寶也。因間者，因其鄉人而用之。內間者，因其官人而用之。反間者，因其敵間而用之。死間者，為誑事於外，令吾間知之，而傳於敵間也。生間者，反報也。
故三軍之事，莫親於間，賞莫厚於間，事莫密於間。非聖智不能用間，非仁義不能使間，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。微哉！微哉！無所不用間也。間事未發，而先聞者，間與所告者皆死。
凡軍之所欲擊，城之所欲攻，人之所欲殺，必先知其守將，左右，謁者，門者，舍人之姓名，令吾間必索知之。
必索敵人之間來間我者，因而利之，導而舍之，故反間可得而用也。因是而知之，故鄉間、內間可得而使也；因是而知之，故死間為誑事，可使告敵。因是而知之，故生間可使如期。五間之事，主必知之，知之必在於反間，故反間不可不厚也。
昔殷之興也，伊摯在夏；周之興也，呂牙在殷。故惟明君賢將，能以上智為間者，必成大功。此兵之要，三軍之所恃而動也。
全書總結九大思想精要・七大思考模型
《孫子兵法》不神祕，都是簡單平凡的道理，是平正通達的大道。腐朽就是腐朽，化不了神奇；想成功就必須苦練基本功，堅持基本原則。我們之所以不能偉大，是因為不甘於平凡。
九大思想精要
- 以強勝弱，不是以弱勝強：五事七計打分，多算勝、少算不勝；戰場上沒有小機率事件。
- 打得贏也要算代價：數勝必亡——數戰則民疲，數勝則主驕。
- 先勝後戰：兵法首先是自強之法，先修煉自己，別惦記打敗別人。
- 要能等待、忍耐：No Zuo No Die。德川家康等了一輩子，豐臣秀吉死後又等十七年才取天下。
- 一戰而定：勝利是手段，平定才是目的；勝而不定，勝利無意義。
- 以正合，以奇勝：奇是預備隊；分戰法是基本戰術原則。沒有「守正出奇」——原則是用來堅持的。
- 詭道不重要：兵不厭詐歸兵不厭詐，人家不上套就沒用；靠的還是踏實的實力。
- 知己知彼，關鍵在知己：不可勝在己；管好自己，練基本功，抓基本面。
- 先教你認輸：學會接受失敗，知道很多事做不到——這個消極的態度，堵塞所有錯誤的源頭。
七大思考模型
- 自我發展：不敗。一事無成不是什麼都沒幹，是幹的事太多。下日日不斷、滴水穿石之功。
- 形勢判斷：形勢比人強。勝中求戰，不是戰中求勝；問題出現時先追溯複盤，防止復發。
- 競爭思維：非競爭論。經營是追求顧客，跟別人沒關係；市場不是零和遊戲，隨時能創造新空間。
- 虛實思維：三原理（以實擊虛、有實有虛、以虛換實）＋兩戰略（藍海戰略＝以虛換實的方法論；主場戰略＝致人而不致於人，不投標不比稿）。
- 兵力原則：戰略重心，壓倒性投入。一生只做一件事，不猴子掰苞米。
- 領導力（將道）：智信仁勇嚴＋廉明；廝養之道自己養人；進不求名退不避罪；不圖虛名。
- 成本思維：每個動作都要算成本，少做廢動作反動作；學會算總帳；用顛覆式創新改寫成本結構。